相遇之时、盛开之花(相逢之日、鲜花绽放)

作者：青海野灰

第一卷 作者序 不想遗忘的温度、不想忘却的记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初次见面，我叫青海野灰。感谢大家对我的故事有兴趣。

我以本书《相遇之时、盛开之花》获得了第二十五届电击小说大奖「评审委员奖励奖」。一开始接到通知电话，是我加班回家在电车站月台等车的时候。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当时因为工作的疲惫以及车站通知电车抵达的吵闹铃声，我跟对方说：「不好意思，请您等一下再打来。」就这样迅速结束了通话。直到后来才注意到，编辑亲自打电话来应该是发生很不得了的事情才对。

本次感激的是，这本书也要在台湾出版了。这是我第一次让国外读者看自己的故事，一方面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担心是否能好好传达自己的想法，一方面也非常期待。

这个故事以心脏移植造成记忆转移为题材。我曾在电视上看过讨论记忆转移的节目，觉得十分戏剧化。如同我在故事中事先声明的一样，这是个没有科学根据、很可疑的故事，但会发生这种神奇故事的世界，不是很棒吗？

只要喜欢上某人，我们的内心便会时而雀跃时而疼痛。手掌只要记住了牵着手的温度，每到冬天便会有所察觉。我们称为「心」和「回忆」的东西，到底从身体里的何处诞生？又位于和保存在哪里呢？即使是科学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现代，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体。

我有不想遗忘的人、不希望消失的回忆。若是失去这些，感觉我就不再是我了。然而，若那些重要的过去和记忆，就像不会消失的痕迹刻在自己体内某处的话……这个事实温暖了我的心，甚至让我有点喜欢起自己怀抱着那些的身体。

我所走过的道路、经过的时间，都没有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而是确实存在于自己体内。强烈的心意和愿望甚至能超越时空引发奇迹。只要有这种认知，我今后也能抱着重要的过去，迈向未来。

这就是脑袋里想着这种事的人所写的小说，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若你体内也铭刻着重要记忆的话，请试着一边想着那些记忆一边看这个故事吧！

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故事的世界，不是很棒吗？

第一卷 【记忆转移】

患者接受器官移植手术后，继承器官捐赠者部分记忆的现象。

接受器官的患者（器官受赠者）以做梦的形式体验捐赠者的记忆，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得到本来无从获取的知识。除了记忆外，也有继承捐赠者兴趣和嗜好的情形。

现今并无任何科学根据承认此一现象。

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的初恋

▶

我今天又做梦了。因为只有在那个梦里，我才有真正活在这个世上的真实感。

梦里，女孩身上的水手服在阳光灿烂下随风翻飞，和朋友们开怀大笑，对闪亮的未来充满期待，浑身上下迸发生命的能量。

女孩的体内是水，也像温暖的海洋。在那片海洋里，我随波摇晃、漂浮，经由她的眼睛看她所见；借由她的耳朵听她所闻；透过那温暖的皮肤感受她所触碰到的事物。于是，我便能忘却我身为「我」的一切苦痛，成为「她」，享受这个世界。

一望无际的蓝天澄澈如洗，轻柔拂过的微风与和善的人群，一切都闪闪发亮，整个世界光彩夺目。

梦见这个梦的那天我总会哭着醒来。在透入窗帘的晨光里、小鸟啁啾中，无能为力的憧憬撕裂全身。我蜷缩身体，喉咙深处静静逸出宛如迷路小狗般的呜咽。

我想去那里，那个光芒闪耀的世界。

我离开被窝，在洗脸台前洗脸。镜子里的男人毫无生气，跟梦中透过女孩眼睛看着镜子时，那宛如夏日向日葵的脸一点也不像。我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缓缓地深呼吸──今天也必须活着才行。我右手捂着胸口，珍惜地确认那份跳动。

用完早餐，换上制服，离开公寓。我一边下楼一边传手机讯息给母亲：「早安，我去学校了。」「好，路上小心。」──马上收到一如往常的回应。因为讨厌待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我报考了外县市的高中，好一个人生活。虽然交换条件是得这样定期联络，但我其实分不清这个人是将我当成孩子来爱，还是维持面子的工具来保护。

初夏时节，我配合心脏跳动的频率缓步而行，这么做总会让我产生一种和梦中女孩一起散步的心情。我望向路旁蜀葵花摇曳的可爱身影。蜀葵花的花语是，充满高洁威严的美、热恋等等。过去，我根本不知道这种花的名字，也对它没兴趣，但我喜爱梦里透过女孩所得到的知识胜过任何事。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这首出现蜀葵花、作者不详的《万叶集》和歌也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作者循着季节写下各式各样的植物，并以这些植物为喻，将「想见你」的心情以及期待相逢时繁花盛开的希望寄托在蜀葵花身上，意境宛如承接朝露的新绿般优美。在某次梦里，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教室中，我从女孩的体内感受到她为这首短歌触动、震撼的心情。

想见你，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

然而，对我而言，那个「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高中的课业大部分都很无聊。我随意抄着笔记，望着窗外。尽管如此，因为梦中成为那个女孩的记忆，功课还算勉强过得去。

体育课时，其实只要不是过度激烈的运动都没问题，但我还是撒了谎，总是在一旁看着大家上课。自从我在入学后的第一天体育课让体育老师看了自己从喉结一路延伸到腹部的粉红色伤疤后（虽然他事先可能已经听班导说过我的经历了），他便把我当成坏掉的玻璃艺术品般过度谨慎对待。

起初，大概是我体育课时跟大家不一样，总是在旁观看的关系，有几个同学会好奇地来搭话。不过，在我的敷衍应对中，最后有一半的人都失去了兴致。两个月后，我成功成为教室空气的一部分。除了一个人，也就是现在依旧从前面座位跟我搭话的小河原。

「八朔朔。」

我姓「八月朔日」，是个不常见的姓。他喊着擅自将其改造后的称呼。

「你老实说，你到底为什么体育课的时候一直都在旁边看？」

我撑着脸，望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朵，小声叹了口气。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胸部有伤。」

「所以说啊，那到底是什么伤？你已经休息两个多月了，是那种一辈子都不能上体育课的伤吗？」

「体育课不会上一辈子吧？」

「不要扯开话题。如果在这种敏感的问题上模模糊糊打太极的话，别人可能就会有所回避和顾虑，对你之后的人际关系造成阻碍吧？所以我想弄清楚这件事。」

小河原手肘撑在桌上，探出身体，恶作剧似的眯起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小声加了句：「身为朋友哪。」

对于这个世界的时间和人生我总是感觉不真切，频繁做那些梦后更是如此。我不断想着，或许自己真正存在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梦中那个每天过着灿烂日子的女孩的柔软身体里。

尽管如此，对必须活在这个世界的我而言，开学两个月后至今依然关心我的小河原，为我能在这里顺利生活带来很大的帮助。

虽然内心有点犹豫，我还是保持撑着脸的姿势闭上眼，缓缓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我国一的时候──」

「哦？喔喔！」

尽管因为闭着眼睛看不见小河原，但是我仍然感觉得出来他似乎察觉到我不同的氛围，端正姿势的声音。

「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

「……真的假的！」

闭上眼，控制大部分感受的视觉遭到屏蔽后，其他感知变得敏锐起来。

我凝神倾听女孩心脏为我带来的，温柔而甜美的律动节奏。

✽　✽　✽

我似乎被诊断罹患了「限制型心肌病」（Restrictive cardiomyopathy，RCM）。

本来，我就觉得自己比周围的人容易喘和疲劳，小学五年级在体育课上昏倒后，紧急送医的诊断结果令当时的父母震惊不已。五年存活率大约七成，十年存活率约四成，若是儿童的话则更严重──我是后来才得知这些资讯的。

如今，有点置身事外地觉得对年仅十岁的少年而言，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实在太过残酷。毕竟，我当时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父母又对那样的我非常温柔，只觉得「虽然自己好像得了什么病，但可以不用去学校，爸爸妈妈又很温柔，lucky！」

之后，我转入大医院的病房过起住院生活，接受各式各样的治疗。尽管辛苦，但因为父母给予了我过去想像不到的温柔，加上学校朋友们的探访，总算也都克服过去了。

最后，当我一成不变地待在病床上，而且准备升上国中时，收到了奇迹般的通知──我在病症初期找到了器官捐赠者。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母亲身为一个还算有地位的政治家，其力量或是相关门路的影响所致。总而言之，捐赠者的血型、体型与我相符，经过了多项检查，医生判定我是个正常的受赠者后，我就在十三岁的梅雨季，接受了连主人都不知道是谁的心脏移植手术。

经历大约半天的术程，我在晨光里缓缓地从全身麻醉中苏醒。我心怀敬畏，清楚感受到冲击整个胸口的闷痛以及确实存在其中跳动的器官。那不是我的东西，而是曾经属于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借由一种不自然、人工的方式植入我的身体，用类似夺取别人生命骨干的形式让我现在这样活了下来。我对这个事实有着近乎感动的畏惧。

大概是麻醉的关系，我移动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右手，隔着病人服触摸胸前的伤口。伤口发出宛如电流窜动的疼痛，我皱起脸。想到那道缝补的痕迹之下就是关在我体内、因某人的失去与善良所带来的器官，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在晴空下的草原来回奔驰，我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尽情活动身体了，爸爸妈妈面带笑容，远远地看着我。心口因为不可思议的怀念、疼惜和难过而痛苦着。梦醒后，我又哭了。

我经过充分的术后观察与复健后，终于出院了。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腹部的手术疤痕似乎也可以再美化，但我没有选择这么做。我觉得这道伤痕可以随时告诉我，自己是装了一颗接收而来的心脏而活着的事实。

帮忙妈妈工作的阿姨来接我出院，开车送我回家。车里，那位阿姨用不同以往的严肃声音告诉我，我的父母离婚了，扶养权由母亲取得，还有两人大概从我住院后就一直不断争执的事。

我从来不晓得这些事，因为父母在病房里展现的都是非常温柔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尽管如此，大人却会在小孩不知道的地方争执、决裂，然后完全不会让小孩看见，这件事令我大受冲击。我希望他们不要擅自作主，希望他们能跟我说。也觉得这一切──不管是他们分开还是没有跟我说便决定离婚这件事──果然，大概，都是我害的吧。

此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切体会，自己是个多无力的小孩，以及一路上都是在周围大人和社会保护下天真生活的事实。初夏的阳光和我的心情相反，灿烂得不像话。车子奔驰在冷冰冰的高速公路上，我坐在车子后座，右手捂着左胸感受那份跳动，一直低着头。

那天起，我就改姓母姓「八月朔日」。在少了一名家族成员的家里见到的母亲，感觉比我住院前更加冷静理性了。关于我的遭遇，也有几家媒体来谈采访，但似乎全都遭到她的拒绝。

之后，我偶尔还是会梦见自己变成一个陌生女孩。每次做梦，女孩便一点一点地长大，梦醒时，我总是在哭泣。起初，我认为这只是某种神奇的梦，但渐渐地，我开始觉得那或许是如今在我左胸口温柔跳动的、某人心脏的记忆。

一般来说，器官受赠者不会得知捐赠者的资讯。我用房里的电脑查了一下，在过去登录器官移植需求的网站上看到一个「讨论区」的页签。点进去后，里面刊载了一些移植经验者或是捐赠者家属的笔记或信件，我一篇一篇阅读。

里面的文字全是受赠者深沉的感谢与活下来的喜悦，以及捐赠者家属在悲痛心情中的决心、对继承重要家人器官的受赠者温暖慈祥的话语。我感同身受读着那些内容，泪流满面。待心情平复后，我准备好纸笔，决定也要写封信，结果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的手有权力写下网站上那样温暖闪亮的话语吗？不，体面的感谢话要多少我都能写，但那是我的真心话吗？捐赠者家属在悲痛的心情下将重要的人的一部分取下来送给我。如今的我，拥有能够抬头挺胸面对他们的生命价值与喜悦吗？想到这里，手中的笔便滑落在冰冷的地面。

父亲无声无息地离开我，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母亲几乎不在家，偶尔见面也是说不上来的冷淡，对待我也是小心翼翼。用餐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吃着帮佣做的菜。然而，梦中成为那个女孩的时间，是非常幸福满足的。「女孩的我」自由自在，即使偶尔有烦恼，每天依旧非常开心。

在学校念书、和朋友玩耍，和家人共享温暖的饭菜，仅是因为「明天会再度到来」便会感到喜悦。每当我早晨醒来，胸口就会一阵绞痛，静静地发出呻吟。我想去那里。光是今天又要在不是那里的这个地方度过便痛苦不已。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活下去。

我利用国中的课余时间在网路和图书馆搜寻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资料，知道了即使性别不同，器官移植也不会有问题。受赠者在器官移植后兴趣或个性改变、在梦中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捐赠者资讯、存有情感的心脏、记忆转移──全都是些没有科学证明又可疑的故事。然而，无论他人的案例也好，科学根据、合理性也罢，和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我就是不可思议地肯定──

我梦中所见的光景，就是现在转移到我身上、让我活下来的那颗心脏原主人的记忆。是因为某种理由年纪轻轻过世，那个美丽少女的灿烂回忆。

那些梦和女孩的存在，成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物。

是我绝对不会实现，也无法触碰，过于透明，也过于残忍的初恋。

✽　✽　✽

我闭上眼，在走廊和教室的喧嚣中浮现了女孩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我珍惜地捧起那道声音，轻轻抱进怀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个手术的影响不能运动吗？」

在黑暗的寂静中，传来小河原略带顾虑的声音。我睁开眼，高中教室的背景里是一脸严肃小心的小河原。

「不是，我可以跟平常人一样运动。」

「那你为什么都在休息，是偷懒吗？」

我没有跟小河原说我做的梦以及女孩的事。就算说了我也不认为他会相信，而且我也不想说。我想将女孩的存在当成只属于我心中的秘密。

「因为很浪费嘛。」

小河原歪头表示不解。

「很浪费什么？」

「心跳的次数啦。」

听说生物的心跳次数都是有上限的，小型犬大约是五亿下，猫或马大约十亿下，人类大约二十亿下。也就是说，这是心脏使用次数的极限。这个说法只是种类似统计的话题，似乎没有任何科学和医学背景。尽管如此，自从听过这个说法后，我便戒慎恐惧地想珍惜女孩心脏带来的每一次跳动，避开所有不必要的运动，以免带给心脏多余的负担。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我的处境，小河原老实接受了这个谜样的理由。

「我体育课偷懒的事要跟大家保密喔。」

我跟刚才的小河原一样探出身体，一只手肘撑着桌子低声说：

「身为朋友哪。」

小河原睁大眼睛一脸开心，又像是个共享秘密的小孩子般露出恶作剧的微笑，小声回答：

「喔，包在我身上。」

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教室内瞬间因为回到座位的学生们变得兵荒马乱。小河原将面对我的身体转向黑板，朝我竖起右手大拇指。真是感激不尽啊。

一下课，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的我便和小河原道别，迅速离开学校。我怜爱地看着女孩喜欢的花朵，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趟超市购买食材。回到公寓将食材放进冰箱后，传送回家简讯给母亲──「我放学回家了。」大概是因为她正在工作，回家的通知总是不会马上获得回覆。

为了女孩给我的这颗心脏，我也不想过不健康的生活。虽然体育课偷懒，但为了维持适当的体魄，我每天都会做复健主治医生教我的轻量运动。饮食上也会避免速食或便利商店的微波便当等食物，总是自己煮饭吃。今天做的是法式煎鲑鱼排和菠菜洋葱沙拉。在浴缸里温暖身体，促进血液循环，看了一下书，在不算晚的时间里进入被窝以获取充分的睡眠时间。

这样的日子反覆下来后，「女孩的心脏才是我的本质，我的身体和控制身体的大脑不过是维持本质的容器或附属品。」这样的想法逐渐在我脑中生根。虽然觉得这种想法好像会失去自我，很危险，但对我而言也是种救赎。为了这颗心脏而活跟为了女孩而活是很类似的事，这是继承女孩一部分身体活下来却没有个人生存价值的我，唯一的生存理由和喜悦。因此，明天我也必须活着才行。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女孩名叫「铃城葵花」，这是我从她在纸上记下的文字与周遭唤她的声音中得知的，是宛如体现她个性与存在般清凉又美丽的文字和发音。我在她体内的大海里一边摇晃一边微笑地心想，正是因为包含了与自己名字相同的字，她才会对那首《万叶集》短歌如此着迷吧。

梦中，某个上学路上的早晨，朋友绘里开口问道。

「早安，葵花。你昨天有看电视吗？《生命的秘密》。」

五颜六色的绣球花随着柔和的微风轻轻摇摆，今天是个进入梅雨季前的晴朗早晨。

「早安，我看了！好感动喔。」

在我胸口鼓动的心脏并不会回溯葵花所有的记忆，而是用片段的方式呈现。因此，我没有她看那个电视节目的记忆。

绘里将随风飞扬的头发塞到耳后继续说：

「生命的诞生好厉害对不对？我看完有点害怕吔，我们长大成人后也会想生小孩到愿意经历那种痛苦吗？」

「哈哈哈，我懂。这是女人的宿命吧？」

包围我的葵花轻轻一笑，温暖的海洋舒服地摆荡。只有我知道，你是无法长大成人的。

「虽然那个很好看，但因为器官移植而得救的故事也很令人感动吔。」

她的话令我呼吸一窒。

「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将生命交棒给另一个人一样，获救的人也是打从心底感谢捐赠者，我还稍微哭了呢。节目播完后，我马上申请了捐赠登记。」

「咦咦！你好伟大喔。不过，你不觉得死了以后身体被用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很可怕吗？」

「想到这点是有点可怕啦，但我觉得借由这样能帮助到某个人是非常棒的一件事。」

就是你的这份温柔，让我活了下来。

「而且虽然申请了捐赠，但只是有个万一时的意愿表现，我不认为自己会这么简单就死掉喔，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呢！」

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灵，总是青春洋溢，充满希望。然而，你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死去。

如果活下来的是你而不是我这种人就好了。明明你才应该活着。

一阵风拂过她的裙摆，将路旁的落叶高高卷起。和她一起仰望的天空一片澄澈蔚蓝，彷佛在歌颂无限的未来。在眩目的阳光中睁开眼，看到的是空气阴冷沉重、我独自一人生活的房间。

「啊啊……」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心口作痛，我揪住衬衫胸口，怀疑心脏是不是想冲破我的肋骨回到她身边。

冷静下来后，我打开手机的网页浏览器，试着输入她的名字搜寻。一开始我便不抱任何期待，结果只出现一连串毫不相干的网站。

她为什么会死呢？继续这样做梦的话，有一天我会知道那个原因吗？

◀◀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体内有一个男孩。

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时，这股感觉开始变得鲜明。我曾经跟妈妈提过这件事，但妈妈当时的表情发出像是立刻就要带我去医院的气氛，我马上将话题转往说笑的方向。也因此我才发现，原来这种感觉不是人人都有，并不寻常，也没有和其他朋友说起。

我既看不到他的脸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然而，尽管不是随时随地，我却常在心中或是类似胸口内侧的地方，真切感受到那个并非我的轻柔存在。虽然这样从客观角度思考的话好像很诡异，但我知道他不是可怕的东西，反而觉得他十分温柔、温暖，非常珍惜我。

不过，我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寂寞、畏缩、颤抖──对了，就像饲养小屋角落里怯生生的兔子一样。因此，我决定每当在心里感受到那个男孩的存在时，为了向他传达「这里很安全，不但不可怕，还很温暖、开心喔。」要竭尽所能地享受当下。

我希望做些什么，帮我心中那个宛如兔子般的神奇男孩打起精神。一回神我才发现，自己脑海里想的全都是该怎么做才能温暖他这件事。

「葵花，你听说了吗？听说下周要来的数学代课老师是个超级大帅哥！」

所以，午休时间绘里跟我说话时，我也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思考。

「嗯？啊啊，是喔。」

听见我心不在焉的回答，绘里黑色的侧马尾在夏季制服的肩上摇晃。

「真是的──葵花好没反应喔。你应该收集更多情报，积极努力才行。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一直交不到男朋友。」

「你自己还不是也没有。」我笑着回答。

的确，戏剧社的学姊们好像也说过新来的老师很帅什么的。不过我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比起这些，我更在意让兔子先生展露笑容的方法。

「葵花，放学后我们偷偷去看啦。那个老师今天好像去教师办公室打招呼的样子，我们到他出来的地方埋伏。他也会当戏剧社顾问对吧？」

「嗯……」

数学老师兼戏剧社顾问的丰桥老师因为要生小孩和育婴会请假一段时间，其间被找来代课的，似乎就是现在在女孩子间引起话题的帅哥老师。

「好好喔，我要不要也转去戏剧社好了？这样老师就会在练习时间从背后牵我的手，或是进行个人演技指导之类的──！」

我斜眼看着连长相都还不知道就开始擅自幻想、尖叫的绘里，真不希望增加这种因为不良动机而入社的女生。

结果那天放学后，绘里强行拉着我躲在距离教师办公室几公尺外的转角，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老师。我们过去时，已经有其他好几名女孩子在一旁蓄势待发，女孩间跟风的气氛令人不禁退避三舍。我心头也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要是兔子先生现在过来的话，他会不会认为我也是这种女孩的其中之一呢？

一段时间后，教师办公室的门喀啦喀啦地敞开，学生私下称作「鬼爷」的教务主任和一名看起来很年轻的男老师走了出来。瞬间，躲起来偷看的女孩们欢声雷动。出声的话不就丧失躲起来的意义了吗？才这么心想，果不其然，教务主任注意到了这里，一脸凶狠地说：

「你们！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

教务主任「去去去」地摆着手，那名年轻老师在他身后爽朗一笑，朝这里轻轻挥手，女孩们再度发出尖叫。教务主任无奈地垂着肩膀，步下阶梯。年轻老师微微露出因为什么而惊讶的表情，看向这里几秒后，在教务主任的呼唤下跟着下楼。

他刚刚在看我……？不，是错觉吧。

「糟糕，超级无敌帅的对不对！」

绘里一脸兴奋地说。身后其他女孩子也激动地你一言我一语，还有人闹着说：「他刚刚盯着我看──」刚才果然是我的错觉。话说回来，新老师的确身材高䠷，外型清爽，笑容也很温柔，跟偶像一样，但这是需要这么激动吵闹的事吗？

大概是因为不满意我这么不配合的样子，绘里毫不掩饰地皱眉。

「你又──没反应了。反正，葵花小朋友一定从来没有在意过什么男生吧？」

就算是好朋友，知道自己被小看了还是会火大，所以我马上开口：

「有，我当然有在意的人！」

「咦？真的吗？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听你说这种感情上的事。谁谁谁？是怎样的人？」

这句话意外勾起了绘里的好奇心。如果现在转移话题，感觉会被笑说我在瞎掰。我含糊不清地说：

「是……一直非常珍惜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可是，又总感觉很寂寞的一个人，让人想为他做些什么……」

我没说谎。眼看绘里的表情渐渐染上开心和好奇的色彩，或许是因为我脸红了。

「咦咦──这种『彼此最特别』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我们没有在交往……」

「这已经在等告白了啦！好好喔，葵花。你身边有这种人的话早跟我说啊，我们是朋友吧？所以，那个人是谁？不是我们学校的？」

「那个……」

正当我烦恼答不出来时，心中微微燃起一股小小的温暖。

「兔子先生来了！」

「咦？什么？」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呢喃令绘里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急急忙忙结束话题。

「啊，我要去社团了！掰喽，绘里。你也不能跷掉管乐社吧？」

「啊！你转移话题！」

我笑着向鼓起脸颊的绘里挥手，跑向走廊。窗外，彷佛宣告夏天来临的太阳将老旧的校舍、庭院里的新绿和放学后喧腾的学生照得耀眼夺目。

这里很开心喔，我很幸福喔。所以没事的，不知名的兔子先生。

刚才和绘里说的话不是谎言也不是胡扯。一回神便浮现在我心头，尽管因为寂寞蜷缩着身体，却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对这样的他在意得不得了。

我放缓步伐，望着走廊窗户外面那一片闪闪发光的风景，口中哼着那首喜欢的短歌。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既看不到长相也听不到声音。

却与我确实相系，在胸中有些难为情又怜惜地温暖我。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想见你，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

那是我过于透明，又过于纯粹的初恋。

▶▶

午后的数学课，教室里响起粉笔在硬邦邦黑板上奔驰的声音。我只用右耳聆听，恍惚地望着六月多云、让人预感梅雨季即将来临的天空，一边回想女孩的心脏为我带来的影像与声音。

葵花国中时参加美术社，高中则加入戏剧社。她没有演戏经验，似乎是因为过去看了电视纪录片，觉得舞台上神采奕奕挥洒的演员们闪闪发亮，才对演戏产生了憧憬。她还真容易受电视影响呢，我笑着这么想。

我也曾考虑过高中要不要跟随她的脚步加入戏剧社，但这个想法瞬间便化为泡影。我透过葵花体验到的那个社团活动，不同于戏剧二字带来的文化气息，反倒充满了体育风格，每天因为肌肉训练和跑步为心脏带来负担这件事是我想避免的。此外，关于她似乎很乐在其中的读本等内容，我也完全不认为自己适合。

「那这个问题……」

在黑板上写完因式分解问题的老师环顾教室。我将视线落在手边的课本上，以免太过醒目。

「今天是六月三号，六乘三，就请十八号的八月朔日同学回答吧。」

这个老师竟然用了不规则的点名方式。我在心里啧了一声，抬起头，看见年轻男老师脸上试探般的微笑。他或许是在暗示我上课态度不佳，但我打算让他跌破眼镜。我从座位上起身，流畅地在黑板上写下解答。

「嘿──原来你有好好听课。还是说，这种问题对你而言太简单了？」

面对这个难以分辨是不是讽刺的问题，我以牲畜无害的微笑回答：

「没有，是因为我很认真听课。」

「这样啊，谢谢你。」

这个数学老师──星野老师，弯起眼镜后的眼睛，温柔笑着。

当我从桌子间的走道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时，发现教室大部分女生的视线都对着讲台上的星野老师。相对的，大部分的男生则一脸忿忿不平，整间教室充满一种诡谲的气氛。

下课钟声终于响起，星野老师离开教室后，坐在前面的小河原立刻转过头来。

「唉，数学课的时间好痛苦喔。」

我撑着下巴，想快点陶醉在心脏记忆里，所以用敷衍的声音回他：

「你讨厌数学吗？」

「不是，我其实算是喜欢数学的人。只是那个，该说是教室里的空气很闷吗……」

「是吗？你都坐在窗边了，稍微开些窗不就好了？」

「就跟你说了不是这个，就是感觉很不顺啦，星野老师的课。」

「是吗？我觉得他算是很会掌握上课节奏的老师。」

小河原对我的回答露出傻眼的笑容。

「八朔朔，你真的是对周围的事没兴趣吔。只要星野老师一来，所有女生就把上课这件事丢到一边，朝他发射闪闪发亮的眼神，所以男生都觉得很烦很没劲啦……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啊啊，你说的是这件事喔。」

这么一说，我刚才也感受到了一种刺人的诡异气氛。

「开学都两个月了，大家在班上也会有在意的女生了吧？可是失策啊，想不到这间学校竟然有那种少女杀手老师。现在大概所有男生都很失落吧，我的青春也岌岌可危了。」

的确，附近以高音调说话的女生们，聊天的内容中也频频出现「星野老师」这个词。

「嗯──星野老师真受欢迎。」

「不愧是八朔朔，游刃有余，好可靠喔──」

我和唉声叹气的小河原一起望着陷入温热与寒冷两种境地的教室。我是因为有葵花，而她似乎也没有那方面的特定对象，所以不会被小河原说的那种情绪束缚，真是谢天谢地。不，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在我还没看到的记忆中不会出现那样的对象。如果有的话，我该怎么办呢？还能像从前一样，和她的心脏相依为命吗？

耳边传来轻轻敲打窗户的声音，视线望去，玻璃窗因落下的雨滴湿成一片，宛如含泪的眼睛，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

根据晨间新闻，我居住的城市终于也进入了梅雨季的范围。我不太喜欢下雨。

心情有些忧郁，刚带着伞走出家门，一片沉甸甸的铅色乌云便马上布满天空，哗啦哗啦降下雨滴。一宣告进入梅雨季，当天就规规矩矩下起雨来，天空还真是认真工作啊，要是偷懒个一天放晴就好了……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撑开伞。左胸深处出现了令人喜爱的温暖，我忍不住绽放笑容。

「早安，兔子先生。我们一起走吧。」

我以不让任何行人听到的音量低语，带着变得稍微明亮的心情愉悦地踏出步伐。

答答答，雨滴弹着伞面，发出带着节奏的音律。我小跨步地跳跃，避开地上的水洼。

路旁的绣球花重重盛开，颤抖着淋过雨后通透的琉璃色花瓣，全身上下为终于来访的雨季喜悦。我在绣球花的叶子上发现一只小憩中的蜗牛，这么说来，好久没看到蜗牛了呢，总觉得心情稍稍变好了。

继续向前走几步，我来到开满蜀葵花海的沿岸河堤。这种笔直朝天空挺立的植物，有的品种比我还高，当听见大者甚至高达三公尺时，我还吓了一跳。红色、白色、粉红色、紫色，蜀葵花花朵五颜六色，昂然挺立，丝毫不输给雨水。

听妈妈说，我的名字「葵花」就是从蜀葵花而来。用自己的力量昂首挺立，从底部陆续开花，当最高处的花朵绽放时，刚好就是梅雨过后放晴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是这种花后，内心产生了一股抬头挺胸的骄傲。

爬上蜀葵花坡道，视野豁然开朗。河堤下，草原沿河川蔓延开来，一棵橡树耸立在草原中央。流淌在有些距离外的河川在雨水的帮助下，比平常还波涛汹涌。河的对岸隔着几片树林，是另一座在烟雨朦胧中延伸的城市。住在那里的人们也有各自的人生和各种想法，不过，我们现在被一模一样的雨幕笼罩，一想到这儿，便有种微微神奇的兴奋。

答答答，答答答，雨滴敲着伞面。就像和喜欢的人并肩散步一样，我的胸口也十分舒适雀跃。

身后传来有人接近的脚步声，一定是绘里。

「葵花早安──」

「早安。」

有些气喘吁吁的绘里快步走到我身旁。她撑着一把白底蓝花，花样十分美丽的雨伞。

「讨厌，梅雨季来了。一早就下雨，湿答答的最烂了啦。」

「是吗？雨天意外地不讨人厌啊。」

「咦咦，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哈哈哈！」

我把伞转了一圈，水滴汇聚成圆形，稍微弄湿了绘里的裙子。「你不要这样啦！」尽管挨了骂，却连这样都觉得有趣，我笑着连声道歉。

我一边确认心中仍亮着的温暖，一边想着：

你觉得怎么样呢？开心吗？

放学后，戏剧社成员们一起做伸展时，借来练习用的多功能教室传来了几声敲门声。「请进。」社长田中学姊回应后，大门敞开，顾问丰桥老师走了进来。

「丰桥老师！」

社员们纷纷起身跑到老师身边。丰桥老师是位浑身散发柔和气质的温柔女老师，深受学生欢迎，由于孕期过程似乎不太顺利，稍微休息了一阵子，好久没看到她了。老师的肚子虽然变得浑圆，脸颊却瘦了，浮现出疲态，似乎可以隐约窥见女性在体内孕育生命的壮烈。

老师和大家聊了一下这阵子的事情后看向门口说：「他差不多快到了吧。」

「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我暂时要请假一阵子，这段期间请了一位代课老师帮忙带数学和戏剧社。那位老师大学时好像参加过剧团，你们应该也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虽然下周才会开始正式上课，但我今天先把他介绍给大家认识，也算是交接。」

对了，之前和绘里去看的帅哥老师好像要来当顾问吧。这么说来，我们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丰桥老师拉开教室门，喀拉喀啦打开的门后，是一双有型的帆布鞋、版型瘦长的灰色衬衫和爽朗的微笑──

左胸里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暖意，怦地弹了一下。

（星野老师？）

脑袋突然响起这道声音──

「咦？星野老师……？」

我下意识对那道声音做出反应，所有社员转过头来看着我。

▶▶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从她的梦里醒来却没有哭。我吓了一跳。

这个梦真的是葵花的记忆吗？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制造出来的幻觉？又或者，只有刚才那个梦境的最后掺杂了我的记忆？

──为什么星野老师会在葵花的世界里出现呢？

不，不用想也知道，星野老师曾经在葵花的高中任教吧？这对我而言是道曙光，是我和葵花除了这颗心脏以外，首度出现的连结。

紧张、喜悦、不安，从葵花身上得到的心脏因为不明的情绪而翻涌，我从床上弹起身。

着急之下，我比平常大约早了半小时到学校。屋外和梦中一样下着雨，尽管裤管和袜子都湿了，我却一点也不在意。将书包放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我匆忙前往教师办公室。

一敲门，办公室内便传来「请进」的声音。打开门，里头的老师们已经散发出匆促的气息，各自在桌上进行著作业。座位距门口最近的体育老师若木转过头。

「哦，八月朔日啊，怎么了？这么早。」

「那个，请问星野老师……」

「啊啊，星野老师的话──」

「八月朔日，我在这里喔。」

在若木老师转身的同时，右手边响起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星野老师露出和在教室里一样的微笑，轻轻挥手。我向若木老师鞠躬后走向星野老师。

「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呢。怎么了？课堂上有不懂的地方吗？」

「不是，那个……」

应该想好切入话题的方法再来的，我后悔不已。眼前的星野老师戴着跟刚才梦境中不同的银框眼镜，发型也不太一样，脸上亲切的微笑却和梦中别无二致。左胸里葵花的心脏不协调地痛苦跳动着，我焦躁难耐，宛如受到驱使般发出声音：

「老师认识一个叫铃城葵花的人吗？」

星野老师收起微笑，端整的眉毛微微上扬。他瞥了我一眼，抱着手臂闭上眼睛。

「嗯……我好歹是老师，每天接触很多人，光凭名字搜索记忆资料库很花时间喔。你还有其他关键字吗？」

关于葵花，我只想将至今为止所了解到的一切珍藏在自己心里，因此对于要和他人谈论这件事感到犹豫。然而，无论如何我都想从眼前这个与她的连结中探取情报，因此，我说出了梦中看见她念的高中校名。

「她在那里是戏剧社的一员……」

「啊啊……」

星野老师维持抱臂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睛。只是，他依旧垂眸，似乎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老师……知道她吗？」

他眼瞳一动，转向我，脸上没有平时的微笑。

「你认识她吗？」

我舔了舔因紧张而干燥的嘴唇，吸进一丝空气。说谎时，不能回避对方的视线。

「其实，我和她当过笔友。」

「哈哈，笔友，真复古呢。」

「可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我就完全联络不到她了。」

「嗯。」

「然后，我听到一些谣传，说她……已经过世了……」

「……嗯。」

「我一直很介意她为什么会过世……」

「……这样啊。」

老师叹息地吐出这句话后再度闭上眼。

「其实，我不应该随便透露学生的情报，但大概可以跟你说吧。」

回过神才发现，我紧握双拳，力道大得发痛。我心跳加速，提心吊胆等着老师下一句话。

「她的事真的让人很惊讶，也很遗憾。」

老师表情沉静，宛如凝视着远方的悲哀。

「因为她是个开朗坦率、为周遭带来笑容，非常好的一个孩子。」

「……是。」

「所以真的让人很惊讶。」

老师接下来的话抽光了我所有力气，产生一股错觉，彷佛周遭的空气正劈里啪啦一块块崩毁。

我没有大喊「骗人！」因为连出声的力气都消失了。

然而，我无法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幸福的她会……

「她自杀了。」

◀◀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唉呀，铃城，你认识星野老师吗？」

「啊，没有。」

丰桥老师一问，我马上摇头。胸口的兔子先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那个，是听到传闻……」

现在就当作是这样吧。不，我一定真的是无意识从传闻里听到老师名字的吧。

「啊，这样啊。星野老师似乎成为话题喽。」

「哈哈，不好意思。」

那位帅哥老师朝我温柔笑着说：

「你是之前在教师办公室前面的学生吧？今后请多多指教喽。」

「啊，嗯，请、请多多指教。」

虽然想说那天去教师办公室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可能讲出来。感觉脸庞正逐渐发烫，好丢脸。

之后，大家自我介绍完一轮，就回到日常的练习里。星野老师在教室角落一边看着丰桥老师拿给他的剧本，一边听着什么说明。女社员们窃窃私语，不时以热情的视线瞥向那里。相反的，男社员则一脸无趣。

果然变成这样了，我有些失望。星野老师什么都没做，他没有错。但有些人就只是待在那里，便能改变一个地方的气氛。这下，女社员可能会变得不想演出平常就已经不受欢迎的反派角色，也可能因为在意星野老师而无法发出洪亮的声音。最糟糕的情况是，或许会有讨厌这种变化的男社员退社。

明明不是我这个一年级的人在整合社团，却感受到了这种危机。社团活动在隐隐约约的尴尬中进行，我也只能随着这股气氛行动。

社团活动结束，当我来到玄关准备回家时，发现伞架中的伞竟然不见了。是有人拿错了还是故意偷的呢？

「咦咦，不会吧……」

那是大概花了两千圆左右我很喜欢的伞吔，我难过得快哭出来。外头正下着滂沱大雨，既没有停歇的迹象，也没有能跑回家的空档。正当我思考着是不是等绘里的社团活动结束，请她和我共撑一把伞时，背后传来了跟我说话的声音。

「你是叫铃城对吧？怎么在这里？」

回过头一看，是手里拿着包包的星野老师。

「我的伞不见了。」

「咦？雨这么大真糟糕。我刚好要回去，开车送你吧。你等我一下。」

「咦？这样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想从学生这里听听学校和戏剧社的事。这是个好机会，拜托你喽。」

一旦变成拜托就很难拒绝了。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老师的车很快就停在了玄关附近，大雨中副驾驶座的门从车内开了个小缝。我撑着老师刚刚拿给我的伞跑向车门，为了不让座椅湿掉，我一边收伞，一边迅速小心地坐进去。

「梅雨季第一天就下这么大的雨呢。」

老师轻轻一笑，确认我系好安全带后平稳地发动车子。他的头、肩膀和手臂都被雨淋湿了。教职员专用的出口到停车场应该有一段距离。

「对不起，因为把伞借给我，结果让老师淋湿了。」

「如果能守护可爱的你，这点程度没关系的。」

胸口因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甜甜一缩。还好兔子先生现在不在这里。

「不要随便对女学生说这样的话比较好喔。」

「哈哈，这样啊，抱歉抱歉。」

回答家里的位置后，老师说着「了解。」操作方向盘。老师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修长的手臂从袖口延伸而出，他大概知道自己精实漂亮的手臂和手指能让女孩子心动吧。如果今天换成绘里，她大概会马上晕倒吧。总觉得自己下意识加速的心跳很丢脸，我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

星野老师一边平稳地开车一边向我问起学校、社团生活和其他老师的事。他会在适当的时间点应和或是转换话题，避免谈话中断，时而还会搭配玩笑，是个很擅长展开愉悦对话的人。实际上，我也笑了好几次。光是这样，心中的警戒线似乎就渐渐松脱滑落了，真是不可思议。他磁性的声音畅行无阻地侵入戒备的缝隙。

「铃城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

「这样啊，那父母一定非常疼你吧？」

「怎么说呢？因为我爸爸不怎么爱说话，所以不太知道他在想什么，妈妈也都在忙工作和家事。老师有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妹妹。」

「嘿──真好。妹妹一定很可爱吧？」

「只有嚣张而已喔。不过长大分开后才发现，她果然是很重要的家人。」

「都是这样的吧。」

说着说着，车子开过了家门前。我赶忙提醒老师，他笑着道歉，并用娴熟的手势打出倒车档。车内响起警示蜂鸣声，老师将身体转向我的位子，左手伸向副驾驶座。怦怦，心脏猛力跳了一下，我浑身僵硬。

老师抓住我座位的头枕，旋转身体，从座位间隙看向后方，右手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倒车。我瞄了一眼他的侧脸和脖颈后迅速撇开视线。我悄悄吐出憋住的呼吸，不让身旁的人发现，难为情到了极点。这样一来，我不就跟聚在教师办公室前吵吵闹闹的绘里和其他女生一样了吗？

车子终于停到家门前，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我说到玄关只有一点距离没关系，老师却对我的婉拒表示：「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不能让女孩子淋雨。」让我继续拿他的伞。我向老师道谢，撑着伞下车，在家门前转向驾驶座，再度鞠躬行礼。星野老师打开车窗探出头。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让我知道了各种事情，很有帮助喔。什么时候能再这样和你一起回家就好了。那么，明天见。」

不等我的回应，老师轻轻挥了挥手，安静地开走了车子。胸口四周笼罩在一股模糊的热意中，我缓缓深呼吸，想将那种感觉吐出来。

兔子先生，你不来吗？

▶▶

那天，我跷课了。

向星野老师鞠躬后，我直接移动到班导的办公桌前，告诉他我虽然来了学校，但身体不舒服要请假。导师大惊小怪担心了一番，核准了我的请求。我拖着步伐走在走廊上，从已经有几个学生在里面的教室拿出书包，走向玄关。沿途我看见镜中的自己，如幽灵般苍白。这么一来，突然身体不舒服的说词也很有说服力了吧？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与上学学生手中的伞流逆向而行。

回到公寓，我在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里茫然自失了一阵子，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换上便服，前往图书馆。我查询书籍和网路，发现自杀者的器官只要不是提供给亲人就不会有法律问题。不过，医学上为了确保器官能够移植，捐赠者必须是脑死状态，这在自杀案例中似乎非常少见。葵花是用什么方法断送自己生命的呢？我没能问到这点，即便星野老师知情，应该也不会跟我说这么深入的事吧？而且，我现在并不想思考葵花死时的情况。

我望着电脑萤幕，翻着书页，呼吸，聆听心脏的跳动。感觉内心浸染成一片冰冷的灰色。

她，葵花，我喜欢的人，在好几年前就死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然而，生活在灿烂世界里的她，竟然是自己寻死的这个事实，残忍地把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我摇摇晃晃离开图书馆，没有撑伞，任由梅雨打在身上。图书馆后的公园空无一人，我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雨水如柔和的瀑布击打我全身，不让我的眼泪被看见。

「明明是你自己想知道跑去问的……」

呢喃瞬间消失在雨声中。

她，是我生存的理由。我曾想过，如果能将这具身体让给她那充满生命喜悦的心脏和记忆该有多好。然而，她却渴望死亡。某件事把她逼到了那个地步。到底，是什么事──

雨势和缓下来。我微微抬起头，公园一隅的花坛里有几枝蜀葵花迎风摇曳。我从长椅上起身，靠近花坛。尽管这些花朵的高度还只到脚边，面临雨水的打击也不低头，姿态凛然地朝着天空，抬头挺胸，努力绽放。

她是如同这种花朵的人。又或许，是她期许自己能够那样。这样的她，有可能自己折断自己吗？

我缓缓吸了一大口气，感受胸中燃起决心的火苗。直到现在才撑开伞，迈出步伐。

哪怕那是个悲剧──

我也想知道真相。

回家后，我冲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手机里输入了她曾居住的县市和念过的校名搜寻，查询最近的车站和抵达那里的转乘路线。从这里过去，似乎两个半小时就可以到的样子。现在出发，中午后便能抵达。我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彷佛有人追赶般地离开了公寓。

平日白天的电车冷冷清清的，经过几次转乘，望着打在车窗上的雨滴，没多久便抵达目的地车站了。至少在我的梦里，葵花不是搭电车的人，因此我对这个车站没有印象。我打开手机地图，先前往她的高中。

撑伞走了约二十分钟后，眼前出现熟悉的校舍，里头现在应该正在上课吧。站在关闭的校门前望着学校，心中涌现一股感慨，那个梦果然不是我的幻想，而是体验了现实中曾经发生的事。

我转身回望，看到了葵花平常上学的路。我追溯梦里的记忆，踏上那条路。穿过住宅区，有条登上河堤的坡道，爬上两旁蜀葵花丛生的坡道后，视野豁然开朗。

现在，我正站在葵花生活过、走过的地方。关着葵花心脏的胸口，因这份感动而震荡。

我走在河堤上，将视野内的风景调整成与梦里所见相同的样子，再度走下蜀葵花坡道。穿越绣球花盛开的公园，走过一小段住宅区──

「到了……」

停下脚步的屋子前，挂着「铃城」的门牌。大概是她的心脏感到怀念吧，又或者只是我在紧张，胸口传来热切的悸动。

屋里似乎有人，声音和光线透出了生活的气息。我深呼吸，平复颤抖的手指，按下门铃。

「来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回应，玄关大门没多久后便敞开，出现一名身穿围裙，年约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我个人虽然不认识对方，但是──

「妈……妈……」

一回神，泪水已夺眶而出。

◀◀

今天也是一早就开始下雨，然后兔子先生也不在。

我站在玄关前叹了一口气，把昨天向星野老师借的伞挂在左手上，打开摆在家里的塑胶伞。撑开的半透明塑胶伞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微微发黄，令人感到有些丢脸。雨珠滴滴答答落在伞上。

我的伞会回来吗？真是的，就带便宜的塑胶伞去学校吧。走在河堤上想着这些事时，身后传来绘里的脚步声。

「早安，葵花。」

绘里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转过头便看见她一头乱发，我忍不住笑出声。

「啊，你笑我！」

「抱歉抱歉。早安，绘里。」

绘里以没撑伞的手顺着头发，站到我身旁。

「好烦喔，因为湿气头发完全不听话，讨厌死了。葵花真好，头发超柔顺的。咦？」

绘里抬头看着我撑的伞，又低头看向我挂在左手的另一把伞。

「那把伞是怎么回事？男生的伞？」

「啊，这个啊……」

我跟绘里说了昨天的事。当我因为伞不见而伤脑筋时，来戏剧社露脸的星野老师出现，开车送我回家，以及当时借我伞的事。

「咦咦咦，你怎么那么奸诈！偷跑──！」

「咦咦？我没那个意思！」

「你不是说你有在意的人了吗？」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所以我和星野老师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我连老师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你就喊他的名字喊得这么自然，这点也让人觉得很火。」

「咦咦……对不起。」

之后，绘里就变得闷闷不乐，沉默不语。虽然她从以前就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但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说了，我的心沉了下来。我们维持尴尬无言的状态穿过校门，在鞋柜前换鞋，来到教室。那天，绘里一直就那样完全没有和我说话。

今天星野老师也出现在戏剧社。他来的瞬间，可以发现教室里的空气或是社员们的表情、动作所散发出的气氛都变了。星野老师与在做伸展的我四目相交，微微一笑。我下意识撇开视线……等一下得还他伞才行。

感觉大家总有些拘谨的社团时间一结束，女社员们就像约好似的聚到了星野老师身边，问他住在哪里、有没有女朋友等等的问题，欢闹不已。星野老师笑容可掬，一一应对，丰桥老师边笑着「唉呀呀」了几声边看着这一切。我侧眼看着那个景象整理自己的东西，匆匆忙忙离开了多功能教室。

换回制服后，我拿着自己的塑胶伞和老师的伞，在靠近教职员专用玄关的昏暗走廊上，倚墙而立。虽然也想过是不是写张道谢的便条附在雨伞旁，放到星野老师教师办公室的桌上，但又觉得那样太不礼貌，所以就像现在这样等着星野老师。不过，考虑到今天早上绘里的事，我也觉得尽量不要和那个人有所牵扯比较好。一还完伞就赶快回家吧。

走廊上传来叩、叩、叩的皮鞋声，提着包包的星野老师终于出现了。星野老师还不是这里的正式老师，所以似乎比其他老师早下班的样子。

「咦？这不是铃城吗？难道你在等我？」

「是的，我想把这个还给老师。」

我递出昨天借的伞，老师收了下来。

「哈哈，这个刚才社团时间给我就好了呀。还是，你想和我两个人独处呢？」

星野老师的脸突然贴近。我慌忙拉开距离，向他鞠躬。无视我的意志开始狂跳的胸口令人有些厌恶。

「不是的，就这样，我先走了。」

「你好冷淡喔，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不是昨天一起开开心心回家的关系吗？」

「不，真的没有什么事。再见。」

当我准备穿过老师身边走向学生专用的玄关时，他的语气变了。

「抱歉，是不是我没注意到，让你哪里感觉不舒服呢……我原本想努力和学生培养感情的……我不行啊。」

沮丧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老师没有哪里不好。只是跟你在一起的话，我会被朋友讨厌。」

「为什么？」

视线一隅看到老师的身体转向我。就算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

老师举起手臂。不行。

他触碰我的头发。不行。

「我想和你……培养感情。」

老师触碰的地方彷佛在发烫，我不能心动。

兔子先生，你为什么不来呢？

▶▶

面对一个陌生的高中男生突然哭着喊自己「妈妈」，葵花的母亲很认真地回应：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那个！」

没握伞的右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了从喉咙延伸到胸口的手术伤疤。

「我是接受葵花小姐心脏移植的受赠者。」

听到我的话，葵花的母亲慢慢睁大了眼睛和嘴巴，双手捂着嘴角，眼眶落下一串泪珠。

「啊啊……你是……这样啊。我犹豫了好多次，一直在想要不要透过移植协调员写信给你。」

葵花的母亲缓缓走近我，双手轻轻握住我的肩膀。安静的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肩膀和手臂。

「葵花妈妈，雨……」

「今天怎么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啊啊，对了，比起这些事，请你先进来吧。」

我在她温柔的牵引下走进了那个家。无论是昏暗的玄关、老旧发黑的木地板和墙壁，还是虚弱照明落下影子的每一处角落，这双眼应该从未看过的一切风景，都勾起了苦涩的乡愁，令胸口为之纠结。

葵花母亲引着我走进一间安静的和室，室内散发淡淡的线香气息，里头有座关着门的佛龛。看见那座佛龛，脊背窜起一股冷意。因为，我在梦里看过的那个地方没有那种东西。

「请问……这是……」

「嗯。方便的话，可以请你跟她打个招呼吗？」

我静静点头。葵花母亲在佛龛前摆上坐垫，端正跪坐。她伸手抚上佛龛门，徐徐推移。木制小门无声敞开，里头是葵花微笑的照片。

我缓缓深呼吸，平复心情。没事的，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早在我认识葵花前，她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葵花，继承你生命的人来我们家玩了喔。」

在葵花母亲的示意下，这次换我坐在垫子上。「你不用在意那些上香规定。」她的这句话实在令人感谢。

我在不是很了解祭拜规定的情形下，奉上点燃的香火，敲响碗型钟，清凉的声音彷佛将房间包围般扩散开来。在这道舒服的声音里，我静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感觉这就像是一种我内心承认葵花死亡的仪式。尽管咬紧牙根，丢脸的呜咽声还是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葵花会……

「谢谢你为葵花哭。」

一回头，看起来比梦里苍老许多的葵花母亲，轻轻抚着我的头。因为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妈妈……我为什么……」

声音在颤抖，心脏强烈跳动到令人发痛的地步，我伸出手臂抱住妈妈的身体。

「我为什么……死了……」

妈妈虽然惊讶地睁大眼睛，却马上温柔抱着我的头。我将脸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彷佛一直积累的东西崩坏般不断哭泣，连她柔软的针织衫被我的泪水浸湿了也停不下来。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对摺的坐垫代替枕头铺在我的脑袋下，身上盖着毯子。感觉我好像做了个梦，内容却记不得了。连那是葵花心脏的记忆，还是只是我单纯的梦也分不清。

我一起身，原本在厨房的葵花母亲便擦着手朝我走来。

「唉呀，你醒啦？是不是太累了？可以再休息一下喔。」

「对不起，在初次去拜访的人家里突然睡着，真的很没礼貌。」

葵花母亲温柔地呵呵笑着。

「没关系，请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放松吧。」

「谢谢您。那么，请问……」

我端正姿势，葵花母亲也面向我正座。

「我听说，葵花她……是自己结束生命的。」

葵花母亲苦涩地皱起脸庞，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我今天来是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这样……啊……」

看着她表情沉郁，驼起身躯的样子，我急忙摇头。

「那个，如果说出来很难受的话，当然不勉强。」

葵花母亲虚弱一笑，挺直脊背。

「你和那孩子一样温柔呢。没事，我一直想和别人谈谈她的事。」

语毕，葵花母亲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傍晚的雨落在葵花出生的家门外，以温柔的声音包覆我们。

◀◀

无力的灯光点起，昏暗的走廊上，星野老师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瞬间浑身僵硬。

「我好寂寞。即使被人群包围，内心却总是无可奈何地孤独。可是，和你在一起……」

明明想快步挣脱离开，老师震荡鼓膜的低语、手指抚摸的触感却像荆棘缠绕我的手脚，束缚着我，甜美而疼痛。身体发热，心脏痛苦地跳动。

老师也很寂寞吗？我能缓解他的寂寞吗？

那会比无法触碰到的初恋还要──

当我的手指就快碰到星野老师的胸口时，左胸浮现一团暖意。我惊讶地屏住呼吸。挥开老师的手，我跑开几步回头鞠躬后，再次奔离走廊。老师一句话也没说。

胸口激烈跳动，脸颊如火烧般地烫。

「兔子先生！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来到学生专用的玄关，靠着走廊坐下，调整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回过神，才发现胸口的暖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谁……到底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对？」

我双手捂着脸哭了一会儿，一个人撑着塑胶伞走在无人的回家路上。

在家人面前表现得一如往常是件有点痛苦的事。

隔天，我撑着伞走在平常上学的路上。

星野老师今天也会来社团吗？看到他时，我该摆出什么表情呢？今天是星期五，过了这个周末，下周起，星野老师就会正式以代课老师的身分开始教数学了。我该怎么面对他呢？即便今天是平常因为快放假会满心雀跃的星期五，昨天绘里和星野老师的事，还是让心情沉重得不得了。

身后传来平常那道接近的脚步声，是绘里。心脏好像缩了起来。

「葵花！」

听见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只见绘里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昨天对不起，我好像不小心太情绪化了。冷静后才发现自己差点因为非常无聊的小事失去朋友。」

「哈哈哈，没关系，你从以前就很情绪化。」

我笑着说，心底发出安心的叹息。因为我也觉得失去这个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们两个像平常一样边撑伞边聊着没内容的话题──但是这么做非常开心──走向学校。直到刚才为止还感受得到的忧郁已经烟消云散了，我深刻体会到朋友的存在，为人生带来的影响有多大。望着在风雨飘摇中挺立的蜀葵花，我再次下定决心，要永远珍惜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关系。

「说到这个，听说亚子她们学校的室内鞋竟然是拖鞋不是布鞋吔！很不可思议吧？」

「啊，是喔。穿制服不是配布鞋的话，感觉好像有点随便？不过，我看电视上说最近很多学校这样喔。」

「咦咦──大人为什么要把规定改得那么莫名其妙啊？」

「哈哈哈，对啊。还好我们学校不是拖鞋。」

我边说边脱下鞋子，当我伸手去拿鞋柜里的室内鞋时──

「好痛！」

中指指腹传来被什么刺到的痛感，我急忙收回手指。恐惧和不舒服的感觉如冷水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朝绘里的方向瞄了一眼，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正和同学打招呼。还好她没有发现，再加上兔子先生现在不在，这种情况让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再一次悄悄看向室内鞋。两只鞋贴近脚踝的内侧各被人用胶带黏了一个金色图钉。我迅速撕下图钉，以不刺到自己的方式将图钉藏在左手里。确认脚尖处没有其他东西后，将鞋子放下穿好。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息。这算什么？是故意找我麻烦吗？

这股明确针对自己的恶意令我感受到一种心脏收缩的恐惧，同时，也让人怒火中烧。我做了什么？做这种事的人应该是有什么看不惯我的地方吧？既然如此，直接跟我抱怨不就好了吗？用这种间接的传达方式，我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无法改进，只是伤害我而已，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葵花，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听见绘里的声音，我才惊觉自己双眉紧皱，连忙摇头。

「啊，没什么。」

我马上含糊带过。感觉要是让这个感情丰富的朋友知道的话，事情会闹得天翻地覆，一发不可收拾，总觉得这点才可怕。

左手握着图钉和胶带，感受那粗糙舔舐内心的冰冷触感，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

「正确来说，葵花不是自杀，是自杀未遂。」

「咦……」

雨声似乎从耳里消失了。我知道自己的耳朵、心脏、全身都集中在葵花母亲说的内容上。

「三年前，就像今天一样的雨天。她好像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在自己房里用延长线上吊的……不过，挂延长线的天花板维修孔坏了，葵花在断气前跌落在地上。我下班回来看见这个状况，马上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可是，她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最后由医生判定为脑死。」

葵花母亲的眼神彷佛正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的眼里，大概映着女儿昔日的笑容与回忆吧。

「我之前就听过那孩子有器官捐赠卡，虽然知道，但看着装着人工呼吸器一直沉睡的她，我烦恼了好几天，烦恼了无数次。我想尊重她想拯救某个人的意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但那孩子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我不想放手。不过，我也想让接了许多管子和机械，只有身体活着的她得到解脱。」

葵花母亲右手捂住嘴角，话音掺杂颤抖。

「我想叫她不要一个人离开，把事情说出来。难过的话，不用去学校也没关系，妈妈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只要活着，解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

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人，我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自己感到丢脸。犹豫了一阵子后，我问了一件一直很在意的事。

「请问……葵花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葵花母亲静静摇头。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整理了那孩子的房间，并没有找到那样的东西。当时，我虽然觉得她有些没精神，但没想到她把自己逼到那个地步……我要是有注意到就好了……」

葵花母亲吐出一口深远细长的叹息，缓缓睁开低垂的眼眸。

「不过，从那之后也过了好几年，现在，我为那孩子即使生命结束也想帮助某个人的意志感到骄傲。因为这样你才能获救，像这样来我们家玩啊。」

葵花母亲的眼角皱起温柔的纹路微笑道。我不由得感到抱歉，怀疑自己身上的价值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个人失去所爱之人的深沉悲哀以及葵花灿烂的生命。

「……说了这么多，但希望你别在意捐赠的事，走出自己的人生。我很高兴你心里想着葵花，但我认为她不会希望你被她留下来的东西所束缚。」

虽然这番为我着想的话令人感激，但我似乎办不到。因为，不论是我借由她的心脏而活的这个事实，还是那颗心脏不由分说让我看到的记忆，以及记忆里她所见到的景色和她自身的美好，都已成为我无可替代的宝物。或许她不希望，但被她的存在束缚却是我的愿望。

葵花母亲说路途遥远，还说晚餐也做好了，劝我住一夜再走。虽然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好意思而婉拒了好几次，但我最后还是输给明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以及还想再多知道些葵花的事的心情，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不只是这样，或许，是我很渴望母亲这样的存在和家庭的温暖吧。在对葵花母亲表达感谢后，我向自己的母亲传了假的回家讯息。

身为一个对葵花有感情的男人，面对她父亲这件事虽然令人有不少迟疑和紧张，但大概是葵花母亲事先联络过的关系吧，葵花父亲一到家，便以厚实的臂膀抱紧我。从那双手臂带来的疼痛可以感受到，他就如我在梦中所见，是名安静却温柔、深深爱着女儿的父亲，我的泪水微微沾湿了他的西装外套。

我一边听他们聊着葵花的回忆，不时因她的糗事或小故事发笑，一边享用着温暖的晚餐。葵花，这里很温馨和谐，温柔并充满着爱，然而，为什么你会选择那样的结局呢？如果我在那里的话，一定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

葵花母亲再三强调「都是没用过的，没关系。」并借给我应该是买给葵花父亲用的男性内裤和睡衣，还让我泡了澡。我将身体浸在浴缸中抱着膝盖，拼命挥掉脑海中「葵花也曾经在这里……」的邪念。或许，从来没有梦过那种情景是种幸运。

放置佛龛的和室铺了客用棉被，我就睡在那里。家里的空房似乎只有这里和葵花的房间，葵花母亲频频为了让客人睡在佛堂这件事道歉。我自己却完全不介意，也更不可能让他们将应该充满女儿珍贵回忆的葵花房间给我使用。而且，这里现在一定是能感觉最靠近她的地方。

或许是紧张和舟车劳顿的关系，我一钻进被窝便感受到身体的疲惫，睡意马上将我沉入深层的意识中。

然后，我又做梦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改变的未来

◀◀

放学后的戏剧社活动在与前一天几乎没什么不同的气氛下进行。

不，这也是当然的。昨天那个让我对踏进这间空教室感到迟疑的问题，是只属于我和星野老师之间的事，当事人星野老师今天也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出席社团，接受女孩们兴奋的议论。老师的态度普通到令我不禁怀疑，昨天的事是不是我在做白日梦。

然而，即使过了一个晚上，头发被他抚摸的触感、他在耳畔呢喃的孤独依旧鲜明留在体内。正因为这样，面对彷佛不知道我的郁闷、一脸若无其事现身的星野老师，我同时也怀抱着小小的不满。

不过，如果一切能顺利过去，回到平凡日常的话，就是最好的结果。我虽这么想，事情却并非如此。

社团活动结束，我走向学生专用玄关准备回家。玻璃窗外看到的景色依然下着雨，鞋子和袜子今天又要湿答答了。我在叹息中做好觉悟，看向鞋柜，本来应该在那里的鞋子不见了。

一股寒意窜上，心脏像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揪住一样。

我想起今早那在室内鞋里发现后马上藏进左手心的存在，后来因为不知道要将贴着胶带的图钉丢到哪儿，便收进包包里了。某人明确的恶意正企图伤害我。

原本放在鞋柜里的乐福鞋是上高中时妈妈买给我的。我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爸爸，眼眶因这份心情渗出泪水。

呼吸紊乱，双手颤抖。在体温彷佛由外而内开始骤降的恐惧和悲伤中，心头亮起一股暖意。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啊！那个，不是这样的。」

嘴唇颤抖，发出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的自言自语，紧接着马上无视我的意志，宛如受心中热意驱动般说出下一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强而有力的声音和话语，瞬间消除了其他进入我耳内的杂音。

「咦……」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被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吓到。胸口的热意如火焰般沸腾，炽烈地跳动。

「咦……？」

几秒后，我的嘴巴再次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那不是我的意思。

这次，我准备好自己的话，根据我的意志发出声音。

「你该不会是，兔子先生吧？」

（……这么说来，你偶尔会提到这个词，但那是什么？至少，我不是毛茸茸的长耳生物，是人类喔。）

声音这次在脑海里响起，是之前喊出我理应不知道的星野老师名字时一样的声音。用我的嘴巴说话和在我脑海里说话有什么不一样呢？我的内心充满兴奋，这种问题马上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厉害，我现在正在和兔子先生说话！啊，兔子先生只是我对偶尔会在心里感受到的你，擅自取的称呼。」

（咦……你以前就感觉到我了吗？）

彷佛撼动头骨内侧的温柔声音，令胸口不由得有些瘙痒。

「对啊，我从很早以前就──」

说到一半，察觉到有说话声从连通玄关的走廊靠近，我赶紧闭上嘴巴。要是被人发现自己一个人来回对话就糟了──虽然兴奋，但这点冷静我还是有的。

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直接穿着室内鞋，撑伞奔出玄关。雨水立刻渗透没有半点防水性的学校指定量产鞋里，连袜子都湿成一片。

（哇！你没事吧？）

脑海中的声音替我担心。

「没事，反正明天放假！」

（重点不是这个吧……）

其实，不管是双脚变得湿答答还是鞋子不见的事，现在都无所谓了，能和兔子先生对话就是这么开心，我窃笑着。想想这份单纯和动摇的情感，我真没资格说绘里。雨天的回家路上，我边走边和兔子先生继续对话。

「那，兔子先生，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脑海里的声音隔了一段稍微犹豫的空白后说出了他的名字。

（……八月朔日行兔。）

「八月朔日？好少见喔。怎么写啊？」

（八月是月分的八月，朔日是农历朔日的那个朔日。）

「咦咦，好特别的姓喔。那名字呢？」

又是一段犹豫的间隔。

（……行走的行，兔子的兔。）

「咦！原来你真的是兔子先生！哈哈哈！」

我一笑，他马上发出不满的声音。

（不要笑啦，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咦咦，为什么？」

（在男生的名字里取一个兔字，根本是故意找麻烦。我小时候不知道被闹过多少次……而且，把全名「八月朔日行兔」写出来的话，看起来很不吉利，像百鬼夜行一样……）

「哈哈哈哈！」

一名走在前方上班族打扮的男子回过头看我，我急忙用伞遮住脸。

「不，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喔，兔子也是很吉祥的象征。这个名字一定蕴含了，希望你能像兔子一样轻盈前进之类的愿望吧。」

（是吗……？）

虽然他似乎不太接受的样子，我却很开心，反覆在心中吟唱他的名字──

八月朔日行兔、八月朔日行兔。

▶▶

「所以，八月朔日你到底是谁呢？结果该不会是我自己在心中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人格这么悲惨吧？」

葵花的问题让我犹豫着答案。「我是你死后继承你心脏的受赠者喔。」这种回答简直就像在宣判死刑。

（这个……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说。不过，我绝不是可疑分子。）

「哈哈哈！可疑分子都这样说喔！」

（不，我真的──）

「嗯，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心里，很珍惜我，我知道。」

她的心脏以一种舒服的方式加速跳动。

「所以，我想了解你的事。你刚刚说你是人，那身体是在别的地方吗？为什么偶尔会出现在我身体里呢？」

她在等待我的答案。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谨慎地斟酌用字，从她体内发出声音。

（我的身体在别的地方，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正常地生活。详细的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只要我一睡着等等的失去了意识，偶尔就会进到你的身体里。）

（嘿──好神奇喔。为什么是我呢？）

葵花有些戏弄地加了句：「有点像命中注定的感觉呢。」

「啊！该不会连我在想什么都会传过去吧？」

（不，不会。我们共享的好像只有你看到、闻到和摸到的这些体感。）

「这样啊，太好了。」

葵花松了一口气。她是不是在想些什么不好让我听到的事呢？不过，内心被窥视这种事，任谁都会感到不舒服吧？

「嗯──那，你几岁了呢？」

（我今年十六岁。）

「哇！那跟我同年！」

毫不犹豫脱口后我才想到不妙。在她活着的这段时间里，本来的我现在是几岁呢？

「太好了，我自然而然就用平辈的口气跟你说话了，还想如果你年纪比我大的话怎么办。那，那，你住在哪里？我可以去见你吗？」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

脑海里浮现那首短歌，胸口难过地跳动。那是，你的心跳吗？

想见你，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但是──

（不……我住在很远的地方，所以可能有困难。）

「这样啊，好可惜……那，那……」

葵花的心跳快到有些不舒服，感觉她的脸颊渐渐发烫。

「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你很温暖，你为什么会这么……珍惜我呢？」

胸口塞得满满的。我的心跳与你的心脏相通，你应该也能听见吧？对我而言，你之所以重要到不能再重要，是因为──

（是因为我──）

彷佛连结中断般，视野一黑。我惊讶地睁开眼，依然微弱的晨光洒入，眼前是和室的天花板。耳边传来细雨敲打这个家的声音，这个已经没有葵花的家。

「啊，啊啊……」

我闭上眼，一行泪滑下，沾湿了耳朵。左胸口的心脏还在怦怦、怦怦地快速敲打着。

我从被窝里撑起上半身，四肢伏地，伸出右手轻轻打开头上佛龛的门。就像要证明她已经不在这里一样，门里是她挂着笑容的照片，跟昨天所见没有不同。

「葵花……」

那个梦真的是在体验她过去的记忆吗？为什么我能干预呢？梦里的时间跟过去是相连的吗？不，那只是梦，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但是，如果……

如果，可以在那个梦里防止葵花做出悲哀的选择的话……

如果能改变她的未来的话──

就在我这么想时，左胸周围像被人用力扭断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

「唔！啊啊！」

心脏发痛，我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紧抓胸口的衬衫。全身爆出汗水，喉咙彷佛被捣毁般渐渐不能呼吸。幸好，这股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我暂时维持同一个姿势，调整呼吸。

我是凭借她的心脏而生的。如果过去改变，葵花获救的话，在她活着的世界里，我就……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时……」

我低吟着她喜欢的短歌，声音细碎颤抖。

想见你，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但是，我和你的道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交集。

即使如此，我也……

◀◀

「啊……」

回家路上，当湿淋淋的室内鞋抵达平常的那座河堤时，胸口的那股暖意突然消失了。兔子先生──不，是八月朔日回去了。我本来还想再跟他多聊一些的。

「是因为我……」

我试着重复他最后说到一半的话。他想说什么呢？

我停下脚步，将一口潮湿的空气大力地吸入肺里。当我缓缓吐气，彷佛将残留在胸口的悸动赶出来后，心头流露的情感似乎全都消散在傍晚的雨幕里了。

「刚刚好紧张啊。」

体内还残留着前一刻神奇体验的余韵。和喜欢的人说话后，胸口、眼睛和脸颊周围就像带着暖呼呼的热度一样飘飘然，温暖舒适。

相反的，我无能为力从不停落下的雨势中保护双脚，逐渐失温。这个事实再次将我的心孤伶伶地推落黑暗。虽然我跟他说没事……

从这里走到学校玄关大概十分钟。我转身，决定还是再试着找一下鞋子，独自折返刚才和八月朔日一起走过的路。

当然，就算再看一次鞋柜也没有我那双深棕色乐福鞋的身影。我稍微寻觅了一下鞋柜周围，即使一边祈祷「不要在这里」，一边看向脱鞋处的垃圾桶也没找着。我叹了口气驱散想哭的心情，刚才应该直接回家才对吗？

「铃城。」

「哇！」

有人从正后方喊我的名字，我吓一跳回过头，是星野老师。

「这次又怎么了？是又没伞……看来不是这样啊。」

「啊，不是……」

老师看着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我，注意到我的双脚。

「咦，那不是室内鞋──啊，难道你的鞋子被偷了？」

「呃……」

「偷别人东西什么的实在太令人生气了！这是很明确的偷窃行为，是违法的，去报案吧。你等等，我去跟教务主任说。」

「啊，请等一下。」

我急忙制止已经跨出步伐的老师。感觉事情闹得越大，之后的报复就越恐怖，与其这样，我宁愿静静等待这股恶意的浪潮随时间消逝。

「没关系，那是旧鞋子，我本来就打算丢掉，这下反而替我省了麻烦。」我说谎，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溃堤。

「嗯……既然你这样说的话。」老师微微看了我的脸后退让道。

「不过，你这个样子不能回家吧？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咦？不，那个……」

「从上次的车程来看，从学校到你家大概要走二十分钟吧？我不建议你穿着室内鞋在这种雨天里走路喔。」

「可是，也还是……」

「再说，我也有事想向你道歉。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

老师朝强烈婉拒的我丢下这句话后跑向教职员玄关。

不久，他将车子停在学生专用的玄关前。事到如今硬要再拒绝好像也不太好，我只好撑开塑胶伞，步出玄关。跟先前一样，我坐进稍微打开车门的副驾驶座，一系上安全带，车子便平稳地出发了。雨刷静静拂去打在前窗上的雨滴。

「你的鞋子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是那种可能会被偷的高级鞋子吗？」

「……不是。」

「嗯──」

车内充满尴尬的气氛。老师一伸出左手打开广播开关，音响便流泻出哀伤的爵士乐，他马上转换频道。但大概是不管哪个频道都不适合现在这个场面的关系，最后他关掉广播。

「……啊啊，对了，明天是星期六，放假对吧？你平常放假都做些什么呢？」

「没做什么……」

虽然对不起老师，但我沉浸在悲伤中。被看不见的恶意当作目标这件事令我害怕恐惧，不是处于能够对话的状态。

星野老师昨天的举动、鞋子被放图钉、乐福鞋不见、能和八月朔日交谈而兴奋不已、现在还冷冰冰的脚、该用什么借口和妈妈解释穿室内鞋回家……各式各样的事和情绪混在一起，搅得我一团乱。即使低头也藏不住的泪水落了下来，我急急忙忙用手擦掉，但老师已经发现了吧。

老师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来，吐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好。」他拨动方向灯的控制杆。答、答、答，车内响起规律枯燥的声音。

「你家有门禁时间吗？」

「咦？没有。」

「那……」

星野老师继续对着前方，只有视线瞥向我。在红色号志的照射下，他美丽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微微飘浮在日暮的空气中一样。他轻勾嘴角，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们现在去买鞋子吧。」

「咦？我现在身上没带什么钱。」

「我买给你。」

「咦咦，这样不好。」

「我不是说有事想跟你道歉吗？就当作是我的赔礼收下吧。」

「可是，老师都已经开车送我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我完全不在意。提醒你一点，有时面对大人的好意，过度的客气也是一种失礼喔。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公务员呢。」

他总是很擅长制造让人难以拒绝的情境。照着老师侧脸的光线由红转绿，车子驶向与我家不同的方向。

▶▶

在葵花家用过早餐，郑重向她的父母亲道谢后，我离开了那个家。离去时，葵花母亲说的话再次让我泪水盈眶。

「欢迎你随时再来玩喔，你就像是我们的另一个孩子了。」

父母这种存在的温暖在胸中逐渐扩散，我深深一鞠躬。

谢谢。虽然不晓得是否能实现这个约定，即便在这里度过的时间非常短暂，对我而言也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离开葵花家，我再次回溯起梦中所见的记忆。在柔和细雨中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栋屋子。不愧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那是可以称之为邻居的距离。

葵花都是喊那个人的名字，所以我对对方的姓并不熟悉，确认了一下在梦里也曾看过好几次的「守山」家门牌。我深吸一口气，安抚紧张骚动的胸口，按下对讲机按钮。过了一会儿，对讲机话筒夹杂着杂音，传来了听起来很年轻的女声。

「喂──」

我朝着话筒下的麦克风说话。

「请问，绘里小姐在家吗？」

「嗯，她在，请问哪位？」

「我是她……高中时的朋友，经过这附近，想着好久不见，来打个招呼。」

瞬间就撒了谎，因为有种不这么说就会被扫地出门的预感。

不久，屋里出现冲下楼的脚步声，话筒中流出「男朋友？」「不是啦！」的对话后，与我所站的伸缩夹门相隔几公尺的玄关大门开启。门后，葵花的好朋友绑着一束已变成明亮栗子色的马尾，穿着运动服现身。

「绘里！」

一回神，话语已脱口而出，在我的意志前喊出了她的名字。头脑有些发晕，我抬起左手压着头。奇怪，这个感觉是……

「咦……你是谁？」

面对眼前突然直呼名讳的男子，绘里明显露出戒备的样子。

「啊，抱歉，突然来访……那个，我是铃城葵花的朋友。」

我以为只要说出葵花的名字对方便会稍微敞开心胸，却发现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了。

「……有什么事吗？」

绘里板着脸，似乎比刚才更加戒备。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感觉她脸色发白。

「我想知道葵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有知道的，想请你跟我谈谈。」

「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我听说你是葵花的好朋友，她对我而言也是很特别的人，所以我想知道她最后为什么做那样的选择。」

绘里皱眉，露出苦涩的表情，迟疑地开口。

「那种人……」

眼前，吹起一阵冷风。

「才不是我的好朋友。」

风势突然转强，带着寒冷如冰的雨滴痛击我的身体与葵花的心脏。胸口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绞痛难当。

像是表明已经无话可说般，绘里打开玄关门，消失在门后。

「为什么──」

又是一阵晕眩，我的另一个声音越过自己说到一半的话。

「绘里！为什么！」

手中的伞落在地上，我双手抓着夹门。金属碰撞声马上被下雨天的街道吸收。绘里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从门后再次现身。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怎么搞的？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直呼我的名字？」

「为什么说不是好朋友？是我做了什么吗？我道歉，拜托你告诉我为什么！」

嘴巴自顾自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脑袋摇摇晃晃的。等等，我要小心说话才行。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很恶心吔。可以请你回去吗？」

我的眼睛落下泪水。

「一直以来，认为我们是好朋友的，只有我吗……？」

「你再闹，我就要报警了。」

绘里冷冷地发出警告后走进家里。冰冷的细雨渐渐将我淋湿。左胸因为疼痛与混乱狂跳不已。

「你……」

我缓缓抬起右手，抚上左胸口。感受心脏正一拉一扯地伴随疼痛跳动。人在痛苦时，心口为什么会痛呢？

「……你在这里吗，葵花？」

我的嘴巴吸入一口混着细雨的空气，因悲伤而委靡的肺稍微膨胀，有些迟疑又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吐出一道声音，震动我的喉咙。那道声音，喊了我的名字。

「你是……八月朔日？」

是相连的──我心里想着。

◀◀

星野老师一边将车子驶向站前的购物中心，一边以呢喃的音量开始跟我说话。

「我啊，高中就加入戏剧社，大学时在剧团当演员，所以『演戏』这件事大概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我让自己彻底成为别人赋予的角色，演出众所期待的样子，获得赞同，也因此很开心，以为这样就好。舞台之外，我也会窥探周遭的眼色和神情，不知不觉间打造出一个合适的角色来扮演。」

老师的侧脸在不时闪过窗外的路灯和对向车灯的照射下，冷冷浮现在夜晚的漆黑中。

「可是这么一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角色内部和身体里那个真正的自己消失了。」

微弱的灯光映照出的脸庞没有表情，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我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在哪里、在想什么、希望做什么。或许，他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察觉到这一点的是……令人绝望的孤独。」

这就是老师昨天说的寂寞吗？

「当时和我交往的对象和朋友都只看到我的外在。虽然难过，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只有外在。我的内在什么都没有，是个空洞。」

外貌英俊、深受女孩子吹捧的星野老师原来也有这样的烦恼。或许，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是谁，都很公平地怀抱着某种扭曲和苦恼在生活吧。一想到这里，便对身旁这个手握方向盘、原本觉得有点难应付的寂寞男子，产生了些许亲切感。

「我就这样抱着空洞长大了。即使考到教师资格，成为老师，身边聚集着仰慕我的人，但每当面对他们的期待或是类似憧憬、发亮的眼神时，我都会伪装自己，内在的空洞也只是相对越来越深。」

不过，老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人生在世，就会追求和某个人产生关系，想要彼此相连的真实感，否则就太寂寞了。然而，我真正的内心无法和任何人相连，得不到连结的真实感……不管和谁说话，和谁触碰，孤独都像灌进洞穴的风，在我内心的空洞哀号。」

灯号变红，车子停了下来。

「一想到这份孤独会持续到我死为止……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老师的声音最后像失去力量消失般，化为如果不是在这狭窄的车子里，便听不真切的音量。

「抱歉，说这些无聊的话，因为我就是这样扭曲的大人哪。昨天，一不小心就想依赖你了……很抱歉。」

我从老师身上移开视线，垂下头。车内只有听起来格外大声的空调声。

这世上每个人都怀抱着某种孤独。老师、八月朔日、我、绘里，或许还有那个把我鞋子藏起来的人都是。为了排解那份孤独，大家才会把目光转移到其他事上吧。

「我觉得，会感到寂寞，是因为有这种感受的内在。」

我似乎听见老师屏息的声音。

「无论是想和谁连结的心情，还是无法相连的孤独，都是老师追求这些事的内在。所以，没有空洞这回事。我想，老师是不是该正视心里那个寂寞的真实自我，将他展现出来呢？」

灯号变绿，老师缓缓踩下油门。

「对不起，我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不会。」

老师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原来，我也有内在啊。」

那是他在学校展现出来的表情和声音中，难以想像的脆弱。

车子终于抵达购物中心。透过被雨淋湿的车窗看出去，购物中心附设的摩天轮正点起灯，悠悠旋转，散发朦胧光影。我们的车子驶下前往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平稳地停在停车场中一隅。

熄火后，老师将额头贴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几秒。

「好！」

他喊了一声，撑起身体对我说：

「那我们就去快乐地shopping吧！」

老师笑容灿烂，看着他从前一秒阴郁的气氛完全变成一个人的样子，我噗哧出声。

「哦，你笑了！太好了，我很高兴你愿意笑。」

「老师现在也是在演戏吗？」

「谁知道呢……我是演员嘛。」

老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潇洒下车。我一松开安全带，副驾驶座的车门马上从外面打开，老师恭敬地一鞠躬，朝我伸出右手。

「公主殿下，我们出发去寻找适合你的玻璃鞋吧。」

我稍微迟疑，最后还是接下他的手，笑着回答：

「普通的乐福鞋就可以了。」

「哦，这样就不能参加舞会喽？」

「我没有要去舞会！」

我笑着说。在老师的牵引下，穿着学校的室内鞋踏上停车场的水泥地。

▶▶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雨伞，将伞面压得低低的遮住脸庞，跨出步伐，最后还是被赶走之下离开了绘里的家门。脑袋依旧晕眩，不过我现在无法在意那种事。

「你果然是葵花吧？想不到你也在我的身体里。」

脑海里马上响起声音。

（嗯……我好像一直在做梦，就像是……在你身体里睡觉一样。）

我的情况也是这样，但好像有能用对方嘴巴说话以及在脑海里发出声音的场合。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改变了类似身体同步率的东西吧。刚才葵花甚至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

（一开始，我不太晓得自己怎么了。意识和视野都一片模糊，就像是有谁擅自在过我的人生一样，然后我马上感到很想睡觉就睡着了。不过，最近变得比较清醒，我现在知道你，也知道绘里的事。）

葵花的声音不像梦中听到的那么活力充沛，有些低沉。毕竟从长年相处的朋友口中听到「那种人才不是我的好朋友」这种话也是无可厚非的吧。我不该随便去那里的，胸口隐隐作痛。

「……葵花，刚才绘里说的话不是针对你，而是对我说的，你别太在意。」

（嗯，谢谢……可是，我真的不懂，为什么绘里会讨厌我？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

（八月朔日，这不是我做的梦对吧？我……死了，对吧？我还在我们家看到了自己的遗照……八月朔日，我为什么会死掉呢？）

我停下脚步。如果我的脑袋没坏的话，现在透过我和我对话的，应该是葵花本人吧？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直到现在也还对这个事实十分震惊，但这个葵花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来龙去脉。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哪个时期的葵花？对情况了解到什么地步？」

我以为只要问这里的葵花，就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自己选择死亡。这么一来，或许就能改变过去的葵花。

（我不知道……我醒着的时候，只知道你看到和听到的事或是你在梦中看的内容。每次你做梦时，我都是「啊，对喔。」这种回想起来的感觉。）

如果和我共享梦境，并以那些梦境为最新记忆的话，似乎就很难向这里的葵花追求事实真相了。

（八月朔日，你跟我说，我为什么会死？是生病？还是意外？）

我犹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就算对在这里已经知道自己死亡的葵花说谎、打马虎眼也无济于事。

「我听说……你是自己结束性命的。」

（骗人！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当事人帮我说了我从星野老师那里听到相同内容时而无法说出口的话，似乎稍微抒解了我心中的郁闷。

（之前的记忆里，我的鞋子不见了……虽然或许有些难过的事，但我绝不会自杀。因为，再怎么难受，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活着，会有更多快乐的事。）

「不过，实际上，你用延长线绑住脖子……」

（有遗书吗？）

「听说没有。」

（……那么，我会不会是遭人杀害呢？）

「咦……」

（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选择死亡的心理状态啊。我还想再活久一点的……）

眼泪从眼眶落下。我也不想相信葵花的选择。我拭去她流下的泪水，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不是生病或意外的话，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那，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啦……）

葵花有气无力地说。也是，连自己的死因都不知道，当然不可能知道嫌犯是谁。话说回来，我们在这里想也不是办法。

「……葵花，你想见爸爸妈妈吗？」

我感受到身体在葵花的意志下惊讶地屏息，心脏无措不安地跳动。

（我想……说到这个，我昨天见到妈妈了。）

「咦，是吗？」

（因为我恍恍惚惚的，可能不小心抢走你的意识了。我好久没见到妈妈了，她看起来很累。我们几乎没能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她好好再一次聊聊……可是，现在，总觉得有点可怕。）

「为什么？」

（因为我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见面的话，可能会让他们害怕或是混乱……）

「这样啊……」

我原本想，如果能利用自己的身体，让深深爱着葵花的那两位见到女儿的话，是件很棒的事，但如果葵花不希望的话就没办法了。

（啊，糟糕……）

葵花的声音逐渐微弱，我急了起来。

「怎么了！」

（我好想睡觉，我稍微……睡一下……）

「又要睡了吗！」

连结即将消失的预感令我涌现难以忍受的焦躁。我还想再多跟葵花聊聊，还有好多想传达的事。

「你还会……再来吗？」

（嗯，大概……八月朔日。）

「嗯？」

（之前的……问题。）

「问题？」

（你说……因为你……）

葵花原本充斥在脑海中的清澈声音消失，持续的晕眩也停止了。剩下的，只有寒冷的孤寂。

「因为我……」

拿着伞的右手无力垂下，我仰望天空，细雨马上淋湿了脸庞。厚厚的云层阴沉地覆盖天空，彷佛将带着希望的蓝天也藏了起来。

◀◀

星期五晚上的购物中心人潮汹涌，我一面战战兢兢，深怕会被认识的人看到，一面拼命跟在于人群中畅行无阻的星野老师身后。终于，他在一间散发流行气息、主打年轻人穿的鞋店前停下脚步。

「太贵的店你大概会不好意思，这里可以吗？」

「啊，可以。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老师啪地弹响手指，食指指向我的嘴巴。

「好，这句话已经禁止说了。对我客气是没用的，来，去找喜欢的鞋子吧！」

我向老师道谢，环顾店内。虽然穿着学校室内鞋逛鞋店实在丢脸到家了，但为了改善这个状况，也为了不要让老师久等，就快点结束购物吧。

我在室外女鞋区找到了风格和今天不见的鞋子类似的乐福鞋。我拿起鞋子，店员姊姊立刻上前来搭话，我决定试穿看看。我一坐上矮凳试穿鞋子，站在店门前望着人来人往的老师便走了过来。

「决定这双了吗？」

「嗯，因为风格很像之前的鞋子。」

老师一走到我前方便蹲下身，单膝跪地，平视座椅上的我。

「很适合你喔，公主殿下。」

「请不要这样，很丢脸。」

站在一旁的店员笑呵呵地投下了震撼弹。

「很棒的男朋友喔。」

「不是的！」

即使连忙否定，也没办法说他是学校的老师，我只能垂下视线。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试试看呢？当你的男朋友。」

「请你真的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哈哈哈！」

我瞪向老师，他轻轻笑了出来。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

我向店员表示要直接穿新鞋离开。老师刷卡结完帐，说难得来一趟要不要去喝杯茶。我以新的乐福鞋尖踢向他的皮鞋，两人朝停车场走去。

老师发动车子，穿过停车场大门。当夜晚的雨势袭来，雨刷再次启动时，他开口道：

「对了，如果我说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你会怎么办？」

「咦？什么话？」

「我说要当你男朋友的话。」

我一瞬间忘了呼吸。虽然不甘心，但我知道自己心跳开始加速。

「那一定是不可能的嘛。你是老师。」

「哈哈，我的正式雇用下周才开始喔。」

「那下周就是老师了不是吗？而且我……」

脸颊渐渐发烫，我低着头继续说：

「有……喜欢的人了。」

本来以为会被调侃一番，老师却很安静。我偷偷朝老师瞥了一眼，他的侧脸面无表情，散发一股冷意。

「嘿，这样啊。」

老师以感觉不到温度的声音说了这句话后，就在有些可怕的沉默中继续开车。

尽管老师说话总像在开玩笑，但刚才的告白难道是认真的吗？若是这样的话，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可是，我们本来就才认识几天而已，而且应该说老师和学生就不能是那种关系吧？虽然老师开车送我回家、借我伞、买鞋子给我，我很感激，但我有八月朔日了。啊啊，真是的，该怎么说呢？正当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时──

「所以……」

老师突然出声，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对方是怎样的人？果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比你大？比你小？」

他像班上的女孩子一样一脸兴致勃勃、趁势询问的样子，令我绷紧的神经都泄了气，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很想叫他把我刚刚埋头苦思的时间通通还来。

「不告诉你！」

「咦──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啦──」

「……老师今年几岁了？」

「二十五岁，怎么了吗？」

「请你再更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哈哈哈！被念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被老师一些无聊的闲谈和对教务主任的抱怨逗得发笑，车子终于抵达了家门前。

「鞋子的事真的很谢谢老师，我近期内会回礼的。」

「那种事就不用了啦。我不是说客气对我没用吗？即使这样你也想回礼的话，只要偶尔像这样陪我兜风就好喽。」

「这就不用了。」

「好冷淡喔！」

我微笑下车，在门前鞠躬行礼，老师挥挥手便走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拿好装着室内鞋的塑胶袋，打开家门。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呢。

▶▶

自从体内的葵花沉沉睡去后，我试着唤了她几次却没有出现的气息。如果葵花真的处于类似睡眠状态的话，勉强吵醒她也不舒服，我决定先让她静一静。

就像我睡着时会闯入葵花过去的记忆一样，葵花残留在这颗心脏里的意识、人格还是记忆……虽然搞不清楚，但那一类的东西醒来时，就会和我的身体同步吗？要是向学者或媒体透露这种现象，应该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我并不打算将现在的状况跟任何人说。倒是如果葵花希望的话，我会向她的父母传达就是了。

我撑着伞，独自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偶尔看看手机上的地图来到了车站。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天学校也放假，这是个大好机会。我用手机预约了附近的胶囊旅馆，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随便吃了午餐，买了换洗衣物，打发时间，甚至连晚餐也简单解决后，朝预订的旅馆前进。

本来担心要是入住时柜台说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同意的话该怎么办，但最后证明是杞人忧天，柜台人员平淡地帮我处理入住手续。冲完澡后，我早早钻入令人联想到蜂巢的胶囊床铺。为了进入长时间的深沉睡眠，白天在购物中心到处乱逛的策略似乎奏效了，我一熄灯闭上眼睛，睡意便马上袭来。

睡眼迷蒙中，我把对葵花的印象、声音、动作记忆和疼惜全都沉入意识深处。

沉得很深……很深……

睁开眼，看见的是不熟悉的木头和室天花板。「成功了！」刚睡醒的脑袋愣了一会儿后，我兴奋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咦！奇怪，这是！」

葵花从被窝中弹起，右手贴着左胸。掌心里感受到的柔和体温，撩拨着我的心绪。

「八月朔日，难道你来了吗？」

（嗯，早安。）

葵花的体内今天依旧温柔暖和，透过她的身体所见到的房间也透着一样温暖的阳光。这幅景象把我的心烘得暖暖的。

「早安……不是这样吧！为什么要做这种睡觉时间偷袭的事啊！」

葵花的表现让我下意识笑了出来。她的身体跟着我的情绪连动也笑了。从旁来看，变成葵花一个人又气又笑。这种样子可不能让人瞧见。

（我没有偷袭的意思，是睡着就变这样了。）

葵花慌慌张张用手梳理头发。

「啊，真是的，竟然这种时候来。我换衣服或是上厕所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啊，对喔。）

「什么对喔，女生早上有很多事要做的。」

葵花嘟起嘴巴。她的心脏很舒服地快速跳动。

「而且，你说你是睡着后过来的，代表你现在在睡觉吧？我之前就想过了，你的生活规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生活要好好过才行喔。」

葵花以为我处于跟她相同时间轴的另一个地方，会这样评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也不可能更正。

（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你完全没在反省嘛！」

我笑了一会儿，补上一句：

（不过，如果我晚上睡觉的话，不就不能像这样和醒着的你说话了吗？）

她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苦涩地跳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从目前为止做梦的经验来看，我的时间与葵花这里的时间实际上似乎没有并行，但这件事也不能向她解释，让人有点焦躁。

「我等一下要在客厅吃饭，你在我家人面前绝对不能做出奇怪的举动喔。」

（知道啦。你妈妈做的菜很好吃对吧？）

「咦？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是我大意了。因为我昨天早上才在没有你的家里享用过早餐，对从来没吃过母亲亲手做的菜的我而言，是非常温暖的一件事。

「啊，是不是之前也有过我在家时你进来我身体呢？」

（没错没错。）

「啊，讨厌，从以前到现在，我都让你看到了什么事啊？奇怪的事全部要忘掉喔！」

（放心，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葵花支支吾吾地沉吟，脸颊渐渐发热。

之后，她闭上眼睛、塞住耳朵上完厕所再避开镜子洗脸，有些紧张地吃完早饭，一回到房间又闭着眼睛成功换好了衣服。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感受着这一切，因为她的可爱，感觉自己都要不正常了。

「唉……总觉得好累喔……」

葵花坐在书桌前叹气。

（哈哈，辛苦了。对了，葵花，今天是星期几？）

「咦？星期六啊？」

（你有预定做什么吗？）

「嗯──今天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定。」

（太好了，那你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

「咦……」

我想尝试一件事。透过葵花房里的蕾丝窗帘望出去，天空呈现梅雨季中久违的一片蔚蓝。

◀◀

八月朔日用脑海里的声音说着奇怪的事。

（我希望你能将自己的一件东西埋在某个地方，什么东西都可以。）

「咦……为什么？」

（算是个……小实验吧。抱歉，我不能跟你说理由，也希望你千万不要拒绝我。）

「咦咦，什么条件嘛。」

虽然内容乱七八糟，八月朔日的声音却认真无比。

（埋什么东西都可以，把它想成不会再回来了。抱歉，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请求，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嗯──知道了啦。」

八月朔日好奇怪。不过，幸好今天就像我跟他说的一样没有预定计画，我决定陪陪他。而且，好像有点好玩。

我从椅子上起身，环顾房间一周。既然是要埋起来，不要太大比较好吧。而且，还必须是已经不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会交到你手上吗？」

（……如果实验成功的话，应该会吧。）

「咦！那你会过来吗？」

他似乎对于回答有些犹豫。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你到时候要叫我！」

（嗯……好。）

可以见到八月朔日了。一想到这儿便胸口发热，心脏快乐地跳动。

既然如此……我兴起了小小的恶作剧心理。我回到书桌前，打开上锁的抽屉，抽出一个沉睡在里面的横式信封。

「这种东西也可以吗？」

（那是什么，信吗？可以是可以，但没关系吗？那不是很重要的……）

「没关系，是我本来就打算有一天要丢掉的东西。」

我按照八月朔日的指示，从妈妈那里拿了个空的糖果罐放入信封，再用塑胶袋包起来，为了挖土还带上了铲子。我跟妈妈说要和朋友去玩，还被笑说都这个年纪了还要玩沙吗？

才一踏出家门，久违的晴天就太过刺眼，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还好今天是晴天。棉花糖般的白云飘浮在澄澈的蓝天里，一架飞机从远方拖曳着白线飞行。

「那要埋在哪里呢？」

（上去蜀葵花河堤的那个地方，可以看到河边草原有一棵树吧？我觉得埋在那棵树的树干下不错。）

「喔喔，很有感觉吔。」

（对吧？）

晴天。收到一项神奇的委托，我和特别的人一起散步。初夏的阳光晒得人热热的，随风翻飞的裙摆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不知为何有种开心的感觉，胸口一直欢欣雀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葵花，你好像很开心呢。）

「呵呵，很开心啊！」

配合这句话，我轻轻一跳，左手的塑胶袋「唰」地在风中摇摆，外出用的皮鞋鞋跟亲吻柏油地面，喀的一声，发出悦耳的声响。

当我发现在绣球花盛开的公园里，一名小女孩和她的母亲一起看向我之后，脸颊倏地发烫。一个女高中生在那里做什么啊？八月朔日也笑着这么跟我说。

（哈哈，你在做什么啊？）

「唔唔，我有点太亢奋了。」

我遮着嘴巴回答。手掌下，八月朔日又笑了。我又害羞又开心又高兴，自己也笑了。一个身体两个人发笑的话，似乎会变得呼吸困难，但因为这个情况太滑稽了，最后我边笑边开始咳嗽。

（等、等一下，咳！葵花，冷静点。）

「哈哈哈！咳！抱歉抱歉。啊──好开心喔！」

只要你在身边，我的心总是很温暖。好开心，好高兴。

好喜欢你。

我向公园的小女生挥挥手，对方也笑着跟我挥手。带着喜悦的心情再次迈开脚步时，八月朔日喃喃说了些什么。

（……我会保护你的。）

「咦，保护？保护我什么？」

（不，没事，不重要。你看，看到了。）

钴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是蓊郁的河堤，遍地的蜀葵花随风摇摆。我爬上那条坡道，从河堤上方俯瞰河畔。草原沿着河畔蔓延，一棵孤伶伶的橡树郁郁葱葱，伫立其中。我走下连接河畔的阶梯，连日雨水带来的些许泥泞，让我一踏上草原便后悔穿皮鞋过来的这件事。

（你没事吧？抱歉，我指定的地方好像不太好……）

「没事，没事。」

幸好，托茂盛的杂草之福，似乎不会滑倒。抵达目的地后，我蹲在橡树树干旁，拿起铲子挖洞。

「呼，是这样吗？」

（没错，辛苦你了。）

我将那个神奇的时空胶囊放入足以埋好空罐的洞里，覆上满满的泥土。

虽然有点，不，是非常害羞，但如果这封信真的能送到八月朔日手中就好了。

如果到时我在他身边，就好了。

▶▶

埋好时空胶囊后，在葵花的提议下，我们坐在设置来眺望河川的长椅上小聊了一会儿。虽然对她的鞋子和漂亮的双手都被泥土弄脏这件事感到抱歉，但葵花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我的心也雀跃不已。我很感激葵花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让她做这件事，但当她叮咛：「你来开胶囊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喔。」时，胸口痛了一下。

在我活着的未来里，没有你；在你活着的未来里，没有我。

这份胸口的疼痛也不会与你共享吧。

当我们兴高采烈聊着小学和国中学校流行什么的话题时，天际突然响起电子钟的声音，把我从温暖的梦里扯了出来。睁开眼，哪来的蓝天绿地，更没有深蓝色河川，只有狭窄的胶囊床铺天花板压迫在眼前。上层胶囊的闹钟声透了过来，虽然马上就被按掉，我却打从心底后悔应该睡前戴耳塞的。

尽管如此，由于在梦中成功达成目的，我以一种蜜蜂幼虫的心情爬出胶囊床铺，准备尽快前往目的地。一走出旅馆，彷佛前一刻才与葵花一起见证的晴朗是电影还是某种造景画面似的，整个人笼罩在灰色的云层和细密的雨滴中，我叹了口气，打开伞。

我在百圆商店买了工作手套和铲子，迅速前往那个地方。经过绘里的家、葵花的家、绣球花公园，便能看见那条坡道。

记得葵花的母亲说过她是在三年前离开的。

「三年……」

我试着说出口，感受这段时间的流逝。但或许是因为我平常是透过梦境飞到过去的关系吧，一直没有真实感。

我登上河堤，走下铺着石板的阶梯。几个小时前和葵花一起走过的这条道路、现在我走着的这个世界，你已不在。迈向孤伶伶立在草原中的树木，我握紧双拳祈祷。

我站定在那棵树前，葵花挖洞的地方已经杂草丛生，看不出有埋什么东西的迹象。不安紧紧勒住心脏。

「……葵花，我来开时空胶囊喽。」

我们约好的。但即使轻唤她的名字，我体内的葵花依旧没有醒来。

我收起伞蹲在树下，从百圆商店的塑胶袋中取出铲子开始挖土。

一定要有，一定要有，一定要有。

我在心中不断呐喊，挥动铲子。淋过雨的土壤十分松软，铲子一插入，便传来杂草根茎劈里啪啦断掉的触感。

当单调的动作和焦急祈祷的心情开始让人气喘吁吁时，铲子前端撞到了某个硬物。心脏一紧，我咽下口水，拨开周围的土壤，一只沾满泥土、变成咖啡色的塑胶袋看起来像是在守护其中的方盒似的陷入沉眠。我戴上工作手套，小心翼翼从土里取出袋子。

「哈、哈、哈……有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心脏轰轰轰地以震耳欲聋的速度狂跳不已。

我没有脱下手套就心急的直接撕开塑胶袋，袋里出现一只银色罐子。没有进水也没有遭到腐蚀，如同葵花母亲交到她手中时一样，散发着淡淡的灰银色光芒。

「有了……」

我再次低喃，眼眶泛泪。左手拿着罐子，右手在胸前紧握，安静、喜悦地颤抖。

这是我拜托葵花埋在这里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个梦中的世界跟这里是相连的。而我，原来可以干预那个世界。

也就是说……葵花的未来……可以改变！

砰！宛如烟火在近处炸裂般，心脏猛然震了一下。

左胸口突然传来剧痛。

「唔唔！」

一股激烈的晕眩让我松开了手中的罐子。罐子落到被雨水打湿的草上，里面的内容物撞上罐身发出沙沙声。对了，葵花在里面放了信。

我不能呼吸，膝盖跪地，一波波的疼痛配合心脏的跳动扩散至全身。

「啊、啊啊啊……」

连额头也贴到了地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头发和膝盖。

什么都还没改变，我还没救葵花。拜托！再……等我一下。

命运是想击溃我，不让我改变过去吗？不，我不是要做颠覆世界那种大事，只是想改写一个少女的悲伤结局，祢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如果能成功，这条命要我献出多少都可以。还是，我的性命这么微不足道？

视线朦胧的一角，发现河堤上有个女生大概是注意到这里的异常，从阶梯上冲过来的身影。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第一卷 第三章 不会消失的约定

◀◀

当我们在能望见河川的长椅上开心畅谈时，我感觉到八月朔日消失了。他总是突然消失不见。他说自己是睡着后过来的，所以现在是醒了吗？

我独自起身，走到埋着时空胶囊的橡树前拍了两下手，祈求「时空胶囊能够顺利送到」，又因为这个举止有些滑稽，笑了一会儿。

沿着河畔散步回到家中，稍微烦恼了一阵子，还是从剩下的信纸组中抽出纸笺，写下留言，放入书包。午饭后，在大太阳下洗了学校的室内鞋，晾干后便无所事事地打发了一天。

星期天与绘里和亚子约好去车站附近玩。国中时的朋友亚子竟然被班上的男生告白成了班对。绘里超级兴奋，东问西问，亚子也红着脸，又羞又喜地和我们分享。亚子这个样子看起来真好。

途中，亚子的男朋友打电话来，看着她脸带娇羞讲电话的样子，我摸着手机想到「对了，我也可以。」为自己的灵光一闪送上称赞。

我和绘里两人带着别有深意的微笑，以又像促狭又像祝福的生冷目光望着亚子紧贴手机的害羞模样，此时，左胸轻盈地亮起一抹温暖。

「啊！来了！」

我不假思索把喜悦喊了出来，绘里狐疑地看着我。

「咦？什么来了？」

「抱歉，我去一下化妆室。」

我急急忙忙抓着包包起身却遭绘里拦下。

「啊，那我也去。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放闪的空间啦。」

「咦……呃……」

「你为什么要犹豫！啊，难道你是要大──」

「绘里大笨蛋──！」我大喊，慌慌张张遮住绘里的嘴巴。

我听到的声音他也会听到，不管是说出来还是听到奇怪的事都很丢脸。尽管如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从这里溜走。再耗下去，八月朔日可能又会消失了。

「等一下啦，你干么突然这样？」

绘里拨开我的手，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啊，对不起。那个，兔子先生……那个……」

绘里抬头望着不知所措的我一会儿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邪邪一笑，竖起右手大拇指，潇洒指向背后。

「去吧。」

我轻声道了一声谢就奔出去。从以前到现在，绘里突然展现的体贴帮我多少次了呢？

在跑到绘里和亚子的身影大约被挡在建筑物后看不见的地方时，我右手抓着手机悄声说：

「抱歉，八月朔日，让你久等了。」

好开心八月朔日今天也能来到我的体内一起说话，胸口击鼓般地怦怦直跳，脸颊越来越烫。

不过，脑海中并没有响起他的声音。

「……八月朔日？」

是睡昏头了吗？我将注意力移向左胸，那里的确还有他的热度。

「哈啰──八月朔日──」

不安在心中泛起骚动的涟漪。这么一想，直到几天前，兔子先生不会说话还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自从知道能和他对话后，我变得越来越贪心，也开始害怕起来。他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他讨厌了呢？

（啊……）

脑袋里响起声音。

（葵……花？）

「太好了。真是的，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松了一口气，知道身体渐渐放松戒备。

（咦？我怎么了……）

「呵呵，你果然睡昏头了吗？」

（嗯……啊啊，时空胶囊……）

「嗯，我们昨天埋的。」

（咦？昨天？啊，啊啊，这样啊，是昨天啊。）

看来，八月朔日睡昏头的情况非常严重。时钟指针早已经过了中午来到下午茶时间了，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是在上夜校吗？还是……

「你又为了和我说话，所以在这种时间睡觉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

（对啊。）

毫不掩饰害羞的直白，甜甜绑住我的心脏。如果这是看不见对方表情的电话，我就会耳朵贴着手机，高兴害羞地手足无措吧？但如今我们共享一具身体，不会有这种事。

「啊，对了，八月朔日！」

（咦？怎么了？）

想起差点因为自己的幻想而忘记的目的，我将右手中的手机拿起，放在眼前。

「电话号码！我们来交换吧！这样一来，你就算是不睡觉进入我的身体，我们也能交谈了，还能打电话！」

本来觉得这是个让人懊悔「要是早一点这么做就好了」的想法，心头却传来微微的悲伤。

（……抱歉，我没有手机。）

「咦？现在的高中生会没有手机吗？」

八月朔日轻轻笑了笑说：「还是有这种人的喔。」

「这样啊，好可惜。」

我想起刚才心口的疼痛，不禁有了「这或许是他善意的谎言」这种没有根据的想法。若是这样的话，他撒这种谎的理由是……

（……葵花，你刚刚在买东西吗？）

「我和朋友在一起玩，因为你来了就溜出来了。」

（咦？没关系吗？）

「嗯──应该没关系吧。啊，对了。」

我解开手机锁，打开通讯APP，输入文字给绘里。

『抱歉，我去约个会！』

和我共享视觉的八月朔日，升高了胸口的温度。

（等一下！你说约会……）

按下传送键，绘里立刻回传了惊讶的贴图，即使关闭画面，手机也响起好几次新讯息的震动通知。我不以为意，将手机收进包包。绘里、亚子，对不起，之后再让我谢罪吧。

不知道何时会来也无法打电话的八月朔日在这里。对我而言，现在是非常珍贵的时间。

「呵呵，那我们走吧。」

雀跃的心推着我的背，我踏出轻盈的步伐。

（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去约会啊。」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从来没有约会过，约会该做什么呢？）

「我也没有。嗯……就是一起逛街、散步，喝茶之类的吧。」

（但我不在你那里……）

「我们现在就像在一起啊！啊，不过，我这样一个人叽哩呱啦说话，感觉很怪吧？」

（你手机贴着耳朵就可以了，那样看起来就像在讲电话吧？）

「……八月朔日，你真是天才！」

我从包包取出手机贴着耳边，心口一直欢欣鼓舞着。

就这样，我们神奇的星期天约会开始了。

▶▶

老实说，我不明白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我将自己交给葵花的身体，走在购物中心里，回溯自己中断的记忆。我应该是倒在那个挖出时空胶囊的河边了。或许，我已经死了。就算没死，可能也是在那片淋着小雨的杂草上徘徊在生死边缘。

如果我的身体就那样渐渐失去温度、不再有动静的话会怎么样呢？我的精神会就这样继续留在葵花三年前的身体里吗？若是这样的话……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觉得这样「意外地不错」。

因为就算回到那边的世界，葵花也不在。我不禁认为，如果能在这里，在葵花的体内和她舒服地住在一起，偶尔被嫌弃一下共享体感这件事，却也能像现在这样开心生活的话，该有多么幸福啊。不过，这也代表──

「啊，八月朔日，你看你看！好可爱！」

左耳贴着手机的葵花，在充斥着粉彩色的玩偶店前停下脚步。玩偶店门口摆了只外型圆滚滚的Q版兔娃娃。葵花摸着娃娃，右手传来软绵绵的轻柔触感。

（边讲电话边说「你看你看」很奇怪喔！）

「哈哈哈，大家不会注意那种小事啦。」

葵花的心脏以很舒服的方式跳动。「不会注意那种小事」，我甜甜地在心里回味这句话。是啊，不要注意那种小事，尽情享受现在的这份幸福吧。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逛了各式各样的店。葵花在杂货小铺里买了个顶端长着兔耳朵的粉红色手机壳。

「耳朵不会很碍手碍脚吗？」

我一发出疑问，她马上开心回答：「就是有耳朵才好啊。」所以她喜欢兔子吗？

葵花拿着购物袋，耳朵贴着手机随意走在通道上时，似乎看到朋友的身影出现在前方，露出慌张的模样。

「糟了，八月朔日，我们躲起来吧！」

（咦？假装在打电话混过去不就好了吗？）

「不行！说要去约会结果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起来一定很可悲吧！」

葵花急忙冲进附近一间服饰店，藏在陈列着五颜六色服装的架子后方，盯着通道看。结果，很不幸的，葵花的两名朋友说说笑笑地朝她藏身的这间店走了过来。

「不会吧！」

（哈哈哈哈！）

「不准笑！」

葵花悄声对我事不关己的笑声发出抗议，心跳飞快。真希望她能珍惜自己的心跳次数──这句话就算不是处于这个情况，我也无法说。

葵花谨慎观察两名朋友闲逛的动向，绕过她们视线死角的架子，悄悄从靠近店门出口的地方离开。尽管她的举动十分可疑，却没有店员来搭话，这样的好运实在得好好感谢一番。

「啊啊，好紧张喔。」

葵花小跑步穿过通道，笑得一脸开怀。

为了避免和朋友撞上，我们改变楼层进入饰品店。虽然这里不是精品柜而是针对年轻人的店面，依然陈列了形形色色的项炼、耳环、手炼和发夹，光彩熠熠。

（女生果然都喜欢这类的东西吗？）

「嗯──虽然我平常不怎么戴，但的确光是看着就很开心。你喜欢戴耳环的女生吗？」

（耳垂上用针刺开一个洞，好像有点恐怖吧。）

「好，那我不要穿耳洞。」

（咦咦！你不用管我的喜好，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没关系，这很重要。」

葵花离开日常休闲风的展示柜，在像是派对宴会专用的华丽区前面停下了脚步。

「啊，那这种的怎么样？」

葵花将手机放进包包的口袋，单手拿起架上的皇冠戴在头上，走到全身镜前面。

看着镜子的视野里，鲜明地映着平常不太能看到的葵花身影。彷佛她就站在我这个人前方，和我面对面一样。心脏痛苦地敲击，几乎令人晕眩。镜子里的葵花笑盈盈地说：

「八月朔日，你的心跳在加速喔。」

（咦？唔，没有……）

葵花笑呵呵地抖着肩膀，捏起白色洋装的裙摆，稍微摆了个姿势。

「你觉得好看吗？」她以旁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问道。

胸口因为葵花宛如披着婚纱的新娘身影，不由分说地发热。总觉得要在这种场合坦率称赞，实在太难为情了，我只能将真心话包裹在玩笑里，掩饰我的害羞。

（嗯，非常好看喔，公主殿下。）

镜中的葵花微微睁大眼睛，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低声说：「你不要跟星野老师说一样的话啦。」这句话勾起了我的注意。

（咦？什么意思？）

然而，店员的大嗓门却盖住了我的问题。

「下午五点钟，店内全品项七折特卖即将开始──」

「咦？已经这么晚了吗？」

葵花慌慌张张将皇冠放回架上。

「我有件太阳下山前想做的事！」

语毕，葵花迅速离开了喧腾起来的饰品店。

这栋购物中心在户外区设有可供小孩子游玩的游乐器材，附近还有一座大型摩天轮。这座摩天轮在三年后的未来──就我而言是昨天──依旧运转着。葵花左耳贴着手机，排进搭乘摩天轮的队伍。

「真糟糕，一个人搭摩天轮可能比我想像还丢脸……」

（你几个小时前不是还说『我们现在就像在一起啊』？）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啦。」

逐渐西沉的太阳绽放出橘色的光芒，闷热的空气也缓和下来，开始吹起舒服的微风。

想在购物中心搭乘摩天轮的游客似乎并不多，队伍平顺地前进。

「这座购物中心啊，大概是我小学低年级时盖好的。之前附近都没有这类设施，所以刚开幕时造成了很大的轰动。」

葵花朝耳朵旁的手机麦克风说话。在一旁的游客眼中，看起来大概就像一个不停在讲电话的女高中生自己在排队吧。

「那时候，这座摩天轮也大受欢迎，我排了一个多小时喔。」

（啊，原来你搭过啊。）

「嗯。是爸爸带我来的。我闹脾气说好累好累，爸爸就一直背着我排队，一句怨言也没有。」

（……这样啊，真是温柔的爸爸。）

「嗯。」

队伍终于轮到葵花，她有些尴尬地将票券交给工作人员，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一个人搭进了红色车厢。她坐在单侧椅子上，吁了一口气。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自己一个人搭摩天轮很可怜呢？」

（不要注意那种小事。）

我笑着引用她今天说的话。

「是啊，你说得对，现在要享受当下才行！」

摩天轮载着我们缓缓上升。起初占据视线的购物中心随着高度上升，逐渐豁然开朗──

「哇啊！」（喔喔！）

我们同时发出感叹。

朝购物中心另一端延伸的街道、树林、云朵、人群，全都沐浴在金黄色的夕阳里，彷佛一片打着温柔浪潮的光海，闪闪发光。透过葵花眼睛所见的景色，全都以柔和的温暖色彩流入我的意志，震撼我的心灵。眼角自然而然发烫，落下一滴眼泪。然而，我却分不清那是我们之中谁流的泪水。

「八月朔日。」

望着这片奇迹般的景色，葵花静静开口。

「我今天非常开心喔。」

（嗯……我也很开心。）

我坦率地同意了。或许是眼前这片壮观的景色，把人从害羞与顾虑这些阻碍中解放了吧。

「八月朔日。」

葵花再度呼唤我的名字。

（嗯。）

「我还是……」

我可以想像此时屏住呼吸的葵花，嘴唇接下来会发出什么音节，而我的心头也已浮现自己应该给予的答案，胸口好痛。

「很想见你……」

从脸颊的感觉可以得知葵花在微笑。但这次我清楚明白，再度落下的泪水是葵花的眼泪。

我也曾有过「如果能一直在这里……」的天真想法，但这果然不是真正的我们。

然而，真正的我们……

（……葵花。）

「嗯。」

我移动葵花的右手触碰她的右颊。柔嫩的肌肤下流淌着温暖的血液。

我轻抚她的左颊，她的发丝。葵花轻轻闭上眼睛，像是把身体交给了我，也像是把注意力集中到被触碰的感觉上一样。虽然我的视野也阖了起来，却仍感觉得到夕阳在眼皮外洒下温柔的光芒。

（虽然，现在很难……但总有一天，我们一定……）

「嗯。」

（……要见面。）

「……嗯。」

我知道她露出了笑容。眯起来的眼角再次溢出泪珠，温暖地沿着脸庞不停滑落。

我也想见你。想见你到不能自已。想用我的手触碰你，拥抱你。

为此，我应该待的地方果然不是这里。

我的身体怎么了？还活着吗？如果活着的话，应该还有该完成的事吧？现在不是悠哉睡觉的时候。

就像在燃烧的胸口里嘶吼一样，我用力、强烈地想着：

醒过来。

醒过来，醒过来。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

「啊……」

当摩天轮差不多抵达顶点时，胸口的暖意突然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连金黄色的景色都稍微黯淡了下来。他总是像这样突然消失。

我擦掉泪水，在变得孤伶伶的车厢里描绘着他的轨迹，轻抚他碰过的脸颊和头发。

一离开摩天轮，便碰到了恰巧走到户外来的绘里和亚子。绘里发现我之后露出开心的贼笑。

「哦！把女人间的友情甩到一边、跑去约会的叛徒在这里喔──咦，葵花，你怎么了？」

大概是看到我发红的眼睛吓了一跳，绘里快步来到我身边，温柔地拍抚着我的背。

「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吗？要我去揍他一顿吗？」

我摇摇头，温柔的对待令泪水再度泛滥。

「绘里，怎么办？我……」

「嗯，你说，我听。」

我将额头抵在绘里的胸口，温柔的友人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我太喜欢他了，好痛苦。」

绘里微笑，轻轻拍着我的头。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是吗？」

「嗯……话说回来……」

绘里将手掌从我的头上移开。

「你把我们丢到一边，在这里放什么闪啊！」

她将双手探进我的腋下开始搔痒。我受不了地笑出声来。

「罚你请吃可丽饼！」

「知道了，知道了，别搔了！」

就这样，我留下了各式各样复杂的情感，度过了星期天的傍晚。

▶▶

意识有如忽然从漆黑的海底浮起般在光芒中苏醒。

我反射性地睁开眼，坐起身，发现自己似乎被安置在一间强烈散发出病房气息的房间，睡在角落的床上。外头大概是傍晚，房里除了日光灯的光线，还洒入了橘色的光芒。

看样子，我还活着。左胸口的跳动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你醒啦。」

一道女声传来。我看向身后，前一天才刚见面的那个人，依旧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绘里小姐?!」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避开我的眼神瞪着窗外说：

「抱歉，为了确认你的身分，我看了你的学生证和健保卡。当然，我不是自己随随便便看的，是和医生一起，嗯。」

难道说，是这个人救了我吗？

「你这家伙，叫八月朔日行兔对吧？好奇怪的名字。」

眼前这个说话声调硬邦邦的人，没有梦中见到的那种直爽，是因为我不是葵花，还是流逝的时间所致呢？

「你睡着的这段期间医生帮你检查过了，好险没有发现异常，说你身体非常健康。」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面前而已。」

「就算这样，还是你救了我。」

绘里叹了一口气垂下头，犹豫了一阵后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这家伙……是葵花叫『兔子先生』的那个人吗？」

身体彷佛窜过一道电流。

「你知道了吗！」

我从床上探出身体询问，绘里拿起摆在后方架上的东西递给我。那是我刚才挖出来的葵花的时空胶囊罐。我双手颤抖，接下罐子。

「你都失去意识了却还紧抱着那个不放，救护人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拿开。」

罐子在我失去意识前应该已经掉了才对。我只能想到是葵花移动我的身体，帮我捡起了罐子。

「抱歉，这个罐子我也打开了……这是我个人独断的行为。啊，不过，我没有连里面都打开！」

在绘里的示意下，我打开了罐子。里头放着我也曾在梦里看过的纯白色横式信封，外表朴素，没有任何文字。我抽出信封翻过来，上面以粉红色墨水写着小小的字──信封右下角写的是她的名字「铃城葵花」；左上角写着「兔子先生收」。

我吃惊地抬头看向绘里。

「国中时，我们的朋友圈里曾经很流行买可爱的信纸写情书给喜欢的人。当然，大家都没有勇气真的给出去。但就算没有把情书送出去，拿到学校里热烈讨论一番也是件开心的事……葵花也在那个圈子里，当时，她满脸通红地否认，说自己没写，但原来，她也偷偷写了啊……那个粉红色的中性笔是她很喜欢的笔，常常用。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

原来，葵花放进时空胶囊里的，是她国中时写给我的信。

「打开看看吧。」绘里说。我揭开信封，里头摺起的信纸也是纯白色，彷佛代表了她的个性。我小心翼翼摊开信纸，上面以黑色墨水排列着葵花工整漂亮的字迹。

兔子先生拜启：

你好吗？我很好。

因为学校朋友现在很流行写情书，所以我决定也来写写看。

话是这么说，但我和她们不一样，不是很清楚这封信该送去哪里。

因为，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啊，这样写，好像那种有点害羞的诗喔。）

不过，你真的从小就偶尔会出现在我心里，很神奇地传达出你很珍惜我的那份心意。

我很高兴。每次你来，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遇到讨厌的事或是寂寞时，你的存在总是为我带来帮助。

我在你身上也感受到了某种寂寞的气息，当我想温暖你的同时，结果又再次从你的存在获得了温暖。

……咦？所谓的情书，该写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这是封不会被看到的信，我要随自己心意来写。

希望，似乎总是在静静哭泣的你能够绽放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声音、长相和名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当我一回神，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股很强烈、很强烈的心情。

兔子先生，我喜欢你。

过去，一直喜欢着你。

今后，大概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吧。

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和你一起欢笑。

看完信，我小心将信纸摺回原来的样子，收进信封里。我双手捂住脸，品尝那惹人痛苦的心疼。

如同我心里想着葵花一样，葵花的心里也想着我吗？而且，比在梦里交谈更早以前，她就一直想见我了吗？

自从父亲离开家后，我便一直缺乏对自身存在的认同感──允许自己存在这个世界的感觉，借由葵花的话语从发热的胸膛扩散至全身。

「那个，我明白你的心情。」

绘里的声音带着些焦虑。

「但一直哭也不是办法……啊，怎么说，那个，请你打起精神。」

察觉到她是在担心我后，我有些高兴。

「明明昨天把我赶走，今天却很温柔呢。」

我放下掩面的手，微笑回答。绘里涨红了脸。

「你、你没哭吗？被你骗了！」

「哈哈哈！我没骗你啊。」

「因为昨天很突然，而且以第一次见面而言，你的态度很失礼，我觉得你是个怪人，不小心就露出敌意了……抱歉。」

看来，绘里不再叫我「你这家伙」了。

「加上，我现在知道你对葵花来说是很特别的人。」

「咦？你不是说葵花才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那是因为……」

绘里的眼睛泛出泪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将她的眼泪映照出茜色的光芒。

「因为……」

像是要掩饰落下的泪水，这次换绘里双手遮脸。手心后传来了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声音。

「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就跟我说啊。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就一个人走了？为什么不想想留下来的人有多难过、多懊悔、多寂寞呢──」

绘里再也忍受不住似的蹲坐在地，嚎啕大哭。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高兴。葵花，你听到了吗？你的好朋友没有讨厌你喔。看样子，她现在还一直喜欢你喔。

我离开病床，蹲在啜泣的绘里身旁。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也对葵花有些了解……她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喔。」

绘里抬头看了我一眼，脸庞瞬间皱成一团，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就这样，像是将积累已久、再也承受不了的疙瘩一点一滴释放般，绘里缩成一团，不断地放声哭泣。

待绘里冷静，我离开病房去缴费，令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一个零的金额让我瞪大了眼睛。正当我因为钱包里的现金不足而手忙脚乱时，绘里帮我垫了一半以上的金额。「赶快还我喔。」像是刻意遮掩害羞似的，绘里以平板的声调宣告。我朝她深深一鞠躬。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雨也停了。夜空中难得闪烁着几点星光。我和送我到车站的绘里并肩而行，开口问：

「那个，绘里小姐。」

「什么？」

「你刚刚说为什么葵花什么都不跟你商量……」

「嗯。」

「我在想……葵花或许也有可能是他杀。」

绘里一言不发看着我。

「你不认为葵花不是那种会自己结束性命的人吗？」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但是，我后来听说，葵花遇到了类似轻微霸凌的事。」

绘里垂着脸，握紧拳头。

「或许，真的有那种事……但她说，只要活着，就会有更多好事发生……」

「还真像她会说的话呢。」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头绪的话，请告诉我。」

绘里像在思考什么般，隔了三个呼吸后开口道：

「这么说来，星野老师好像偶尔会开车送她回家。」

我咽下一口口水。这有关系吗？我想起和葵花一起在那间首饰店时，她不经意说出了星野老师的名字。

「啊，星野老师是我们高中时暂时代课的数学老师，是一个超级大帅哥，女生都很迷恋他，但也有一些不好的传闻。不过，大概是一些男生因为女生不理他们才泄愤造谣吧。」

「怎样的传闻？」

「说他把迷恋自己的女学生带回家，做一些……不好的事之类的。而且还一个换一个。」

「……这样啊。谢谢你提供这些情报。」

绘里赶紧补充：

「啊，这些都只是传闻，你不要因为这样做出奇怪的举动喔。」

「哈哈，放心啦。」

终于抵达车站，我向绘里道谢了好几次，她不好意思地说：「这种事没什么啦。」

正当我准备告别时惊觉一件事，请绘里稍待后随即冲进便利商店，从ATM提款机领了钱，将医院的费用还给她。还好有发现，因为我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绘里微微一惊，笑着说：「你真认真吔。」收下了钱。

等再也看不到绘里的背影后，我搭上电车。总觉得身体十分疲惫，虽然今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应该说是丧失了意识，但我甚至觉得只要回到公寓钻进被窝，就能瞬间再度沉睡。

车内的乘客零零星星，我才刚坐下，泪水不知为何便违反我的意志扑簌簌地从眼眶落了下来。正想是怎么了，轻微的晕眩马上让我有了底。为了避免周遭的乘客起疑，我从位子上起身靠站在车门边，佯装望着车外遮住脸孔，低声说：

「葵花，你在对吧？」

（嗯，嗯。太好了，绘里并不是讨厌我对吧？太好了。八月朔日，谢谢你。）

葵花声音颤抖，流泪着重复说了好多次。透过车窗反射，我看到她的泪温暖地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嗯，太好了呢……你既然有听到，应该要出来的。」

葵花轻轻摇头。

（因为我果然还是类似幽灵这类的东西。如果我出来，让你像之前一样惹别人害怕的话就太可悲了。）

「我是觉得不会这样啦。」

（没关系。但果然，我之前就觉得只要有了解我的你在就好了。）

怦怦，葵花的心脏响起了好听的声音。

（你……看过信了吧？）

「……嗯。」

（哈哈哈，果然很害羞啊──因为我是以没有人会看到为前提写的。）

怦怦、怦怦，心脏加速鼓动，身体渐渐发烫。即使不传达内心的想法，我们也享有共同的心跳。我的心意即使没有说出口，也一定不小心传达过去了吧。

（那时候的我，想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即使传达出去，人类还是会希望对方用言语和态度来表达，想要明确的证据。

（八月朔日，你也对我──）

心脏用力拍打，越来越快。那是你舒服、醉人、甜美的鼓动。我也，我也，一直──

然而──

如果现在我们透过言语互通心意的话，我便会对自己的生命产生眷恋，会忍不住依赖现在的你。这就代表我承认了你悲惨的命运。

「葵花，听我说。」

我咽下苦涩，出声打断她的话。

「我想和星野老师再谈一次看看。」

（咦……）

葵花抬起视线，看着映在车窗上的我。那里的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

星期一早上，天空下着小雨。

玄关前，我套上了星野老师买给我的深褐色乐福鞋，胸口莫名地骚动不安。「没事的，人生一定能渐入佳境。」我这么提醒自己，精神奕奕地离开家门。

一如往常，我和绘里一起上学来到学校鞋柜前。我换上放在塑胶袋里的室内鞋，将脱下的鞋子收入同个塑胶袋中。

接着，我从书包取出一封信，放进自己空空如也的鞋柜中。信上写着小小的「给把鞋子藏起来的人」。那张对摺的信纸里写着：「如果我的言行举止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我为此道歉。像这样找我麻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所以我想和你谈谈，改进自己。今天放学后希望你能来中庭。」

如果来了非常可怕的人怎么办？要是有一大群人团团围住我又该怎么办？不安和恐惧再次一点一滴聚拢心头，我深呼吸一口气，将它们悉数赶跑。我在心里默念「船到桥头自然直」，跑向等待我的绘里。

上午课堂结束后，午休时间我到鞋柜探查状况，结果放在里面的信已经消失了。那封信送到对方手中了吗？我的紧张越发高涨。

下午的数学课是星野老师带的第一堂课。老师好像没有特别紧张（不如说，一开始感觉学生还比较紧张），他笑容可掬，用夹带玩笑的自我介绍缓和教室气氛，在愉悦的氛围中顺畅进行课程。

虽说是暂时雇用，但他真的是个很擅长当「老师」的人。虽然我这种想法有点高高在上就是了。还是说，那个完美老师的姿态也是他的演技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也太厉害了。

下课钟响，数学课结束后，活泼的女孩子们一股脑儿将星野老师围了起来。我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老师一边笑吟吟地应对着女同学一边看着我，和我视线撞个正着，我赶紧将眼神移向窗外。

放学后。

我带着紧张的心情迅速前往中庭，天空依旧下着小雨，我撑着伞站在中央喷水池旁。从入学时开始，我便从来没看过这座喷水池运作过，本该是白色的水池也因为青苔和褐色的泥巴惨不忍睹。大概是下雨的关系，中庭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学生的踪影，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我几次深呼吸，将悄悄逼近胸口的不安与恐惧的阴影赶跑。此时，前来中庭的一扇门打开了。飞快跳动的心脏像在拍打我一样，我转向那侧，迎面而来的是和我同为戏剧社一年级的──

「冈部……？」

冈部打开伞默默走到我跟前站定后，一语不发，低垂着头。

冈部是个个子娇小，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留着一头遮住脸庞的长鲍伯头。由于不同班，我几乎不曾和她说过话。社团活动时，她也是做灯光、音响等幕后工作，不太和其他人接触，我原以为她或许是喜欢独处。

「……你会来这里就表示，是你把我的鞋子藏起来的吗？」

冈部的嘴巴有些犹疑地开开合合，最后无言点头，不肯看我的眼睛。

「在室内鞋里放图钉的也是你？」

冈部皱起脸，用没拿着伞的那只手遮住眼睛，双肩上下起伏。细白的指缝中传出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原本束缚心脏的紧张和不安，似乎因为这句话一点一滴逐渐消融了。那个来路不明、威胁我的恶意终于揭开了面纱，原来是个和我同年、瑟瑟发抖的女生。

我缓缓叹气，将残留在心里的怨恨吐出。

「那个……虽然我也很难过，很害怕，很不甘心，但既然你愿意道歉，我也会努力原谅你。所以，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吗？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想道歉和改进。」

冈部放下遮着脸的手看着我。红通通的双眼带着泪痕。

「……我讨厌你和星野老师感情很好的样子。」

「咦？」

冈部的答案出乎我意料。因为，我完全没有自己和星野老师感情好的感觉。像是看出我的想法，冈部眼中渗出不满，继续说道：

「他不是开车和你一起回家，借伞给你，你们两个人还在走廊上说话吗？」

「不，那是因为我的伞被偷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师刚好出现，完全没有感情好这回事。」

「可是，他摸了你的头发，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脸颊因为这句话而发烫。原来那天被看见了。

「那只是老师自己伸手……重点是，我一直有喜欢的人，相信我。」

「是这样吗？」

冈部无助地看着我。冈部的外表虽然不起眼，却有种让人想保护她的可爱呢。

「是啊。所以你放心，我和星野老师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喜欢老师吧？」

冈部红着脸，点点头。

「从他当老师之前就……」

「咦？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我哥哥有参加剧团，我偶尔也会去帮忙，我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据冈部说，她在剧团命运般地认识了星野老师，他们平常会聊聊天，老师偶尔对她也很温柔，因此彻底喜欢上了他。随着大学毕业，老师同时也离开了剧团，两人能见面的机会因此减少。

正当冈部为此沮丧不已时，知道星野老师要来自己高中任教的消息，她说自己真的又惊讶又开心。能和一直憧憬的对象重逢，却看到其他女孩子百般讨好那个人的话，应该会心急如焚吧。

「不过，就算这样，找我麻烦也无法解决任何事喔。」

冈部再度恢复泫然欲泣的表情，低头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我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像疯了一样。」

没错，动心的情绪就像怪兽，一旦失控便难以应付，甚至会牵连一些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我也得小心才行。

冈部放下身后的背包打开拉炼，从里面拿出某个装在塑胶袋里的东西交给我。我收下后往袋里一瞧，竟然是那双不见的乐福鞋。原来她把鞋子好好收起来了，我放下心中大石，松了一口气。

「谢谢。」

我微笑道谢。冈部波浪鼓般地摇头。

「你愿意原谅我吗？」

「嗯──我之前真的很难过又很害怕喔。」

「呜呜，我想也是……」

冈部眼眶再次泛出泪光。感觉她已经充分反省，鞋子也还给我了，反击到这边就差不多了吧？

「那，你愿意听我的要求吗？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就原谅你。」

「嗯，嗯，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和我当朋友吧。」

一听到这句话，冈部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

「嗯，嗯，当朋友！可以吗？」

「那答应我，就算因为嫉妒而难过，也不要再暗地找别人麻烦了。」

「嗯，我答应你。」

「还有，虽然现在你和星野老师是师生关系不可以，但如果毕业后你还喜欢他的话，要好好向老师传达你的心意。」

「嗯，嗯……我会努力的。」

冈部在胸前握紧拳头。她应该是个本性善良的女孩吧。

和好的我们一起前往迟到的社团活动。向社长道歉，换上体操服后，我们开始拉筋。此时，星野老师还没来。

▶▶

星期一一到学校我就和坐在前面的友人搭话：

「小河原，知道的话跟我讲一下，你有听过什么关于星野老师的黑暗八卦吗？」

小河原转过身，像是在看什么神奇东西般地看着我。

「喔喔，怎么回事？太难得了，八朔朔竟然对别人的事有兴趣？……话说，你长相是不是变了啊？」

「咦？有吗？」

「嗯，你之前的脸感觉像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在发呆，现在则像是盯着很近的未来一样，感觉很有精神。」

经小河原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个朋友比我想像中还要注意、关照着我，真是令人感激。

「嗯，发生了一些事。」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喔。好，关于星野老师的八卦，我的确听过暗黑版的啦，但大都是男生们为了拖垮星野身价故意传的那种。可是星野迷妹们似乎根本不介意那些传闻。」

绘里也说过一样的话。学校这种地方，到哪里都一样吗？

「啊啊，不过，那个大概有点可信度喔。听说他和原本是自己学生的女大学生在交往。」

果然，只有八卦程度的内容似乎无法成为有用的情报。我姑且向小河原道谢。

「是吗？谢谢。」

「没事啦。话说，你上星期五怎么了？感冒了吗？」

「咦？啊啊。」

发生太多事都忘了。这么说来，我星期五是以病假来处理。在那之后，我去了梦里看到的捐赠者女生家，在那里过夜，闯到那个女生的朋友家被威胁要报警，埋了时空胶囊，隔天挖出来，失去意识，在购物中心约会，在医院里跟她的朋友和好，然后回来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讲出来？

「……发生了一些事，有点拼。」

本来已经做好会被进一步追问的准备，小河原却只是挑眉低吟了一声「嗯──」然后别有深意地勾起嘴角说：

「不错嘛。」

他朝我竖起右手大拇指，转回黑板的方向。虽然跟预期有些落差，但这种距离或许也是这家伙的一种体贴吧。我真的很感谢他。

目光不经意转向窗外，晨光贯穿了厚重的乌云，洒落一道云隙光。

我在午休时间造访教师办公室时并没有找到星野老师，不过，却和导师谈了一番，得到一些关于星野老师的情报。导师似乎和星野老师感情不错的样子，连他的经历和兴趣都爽快地告诉了我。大概是很高兴平常冷淡的我这么积极吧。

数学课虽然能看到星野老师，但下课后老师被女生团团围住，不是能搭话的情况。放学后，我再次前往教师办公室，终于成功逮到星野老师。

「咦？八月朔日，怎么了？身体好一点了吗？」

老师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抬头望着我。桌上摆着参考书和题库等各式各样的资料。

「是，已经没事了。我有话想和老师谈谈，老师有空吗？」

听到我的话，星野老师一脸欢喜。

「哦，谈什么？数学课的事吗？」

「不，是关于铃城葵花的事。」

老师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瞬间僵住。是因为我在怀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现在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以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了呢？

「啊，你说过你们之前是笔友？」

「……嗯。那个，这里有点吵，我们能不能到哪里单独谈谈呢？」

「这是约会邀请吗？抱歉，我的行程已经排到很后面──」

「抱歉，我是认真的。」

为了打断老师玩笑而说出的话语比我想像的还大声，视线一隅映出了附近老师窥视这里情况的模样。大概是这样很有效吧，星野老师耸耸肩说：

「好。不过，我要制作明天上课用的教材，结束后也必须到戏剧社露脸。虽然有点晚，但如果要长谈的话可以等那之后吗？」

「好的，我等老师。」

我低头行礼，离开教师办公室。无论梦里看到的葵花过去是自杀还是他杀，在她失去性命前，我无论做什么都要避免这件事。为此，我得知道更多情报，知道到底是什么逼她走上绝路。

心口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我皱起脸，痛感马上就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要是在学校昏倒的话就糟了。

放学后的走廊因前往社团活动的学生、脚步匆匆回家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兴致高昂的人群热闹不已，还听得见管乐社小号与长号练习的声音。那是在练跑的声音吗？明明今天也下着小雨，操场上依旧听得到运动社团的吆喝声。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段名为青春的时光中拥有自己的生命，竭尽所能地歌颂。我没有那种热情，葵花则是放弃抑或是被夺走了那些。我缓缓吐息，走在走廊上，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脑海里响起声音。

（八月朔日。）

「葵花，你醒啦？」

葵花在我脑海里点头。

（八月朔日，如果错了的话我很抱歉……）

「嗯？」

（你该不会是……想改变我的过去吧？）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虽然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但我的反应大概已经成为无言的答案了吧。

（你想救我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的身体里有我的心脏对吗？）

左胸不安地跳了一下。虽然我没有直接跟葵花说过这件事，但她醒来时由某些事得知这个事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实在无法再蒙混过去了。

「……嗯。我是你的心脏受赠者。」

（那，如果改变我的过去，我活下来的话，你会怎么样？）

果然会想到这一层吧？我不能让温柔的你察觉我的企图。

「……我不知道，也不能去想这件事。」

（不行，你必须好好想想！如果我活下来却变成你要死的话，就不要想救我的事了。）

你别这么说。

我看向走廊窗户的外头，从二楼俯瞰，离校学生们手中的雨伞盛开齐放，宛如落在河流上的花朵，中庭的绣球花迎着雨滴摇曳。

「我在这条命身上，感受不到什么价值。即使从你身上获得生命的根源活了下来，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你的心脏才继续活着的。」

我从肺部感受到葵花屏住了气息。

「不过，若是要我找出自己的生命价值的话……我认为，或许能拯救过去的你就是我的生命价值。那一定是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事，我甚至对这条性命有可能做到这件事而感到骄傲。」

心口悲伤地发痛，那是你的感情吧？

「所以，一定要让我救你。」

眼中映照的景色模糊渲染开来，眼睛落下一滴泪。

（……梨枣累累不见君，黍粟结实成相思──）

脑海中葵花的声音哼着她喜欢的和歌，她颤抖着接着说：

（我只是想好好以「自己」的样子去见你，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两滴、三滴，葵花落下一串串泪珠。葵花，你不要哭。

「虽然这样说有点轻率，但如果事情没有这样发展，我们就无法相遇了。我们会在不知道彼此存在的情况下活着然后死去吧？」

我拂去葵花的泪水，继续说：

「不过，因为现在这个状况，我认识了你，你也认识了我，我们之间有了联系。而现在，因为这份联系，我才能救你。我认为这是很美好的命运。」

覆盖天空的云层稍微散了开来，在雨中降下了带着夕阳色泽的光梯。我好像能理解古时候的人为什么会认为那里存在着神明了……

「就算你活下来，我也不一定会死。到时候，我会去见你。如果，我不能动的话……」

那是极为美丽、神秘的光景。

「你就来见我吧。」

葵花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嗯，嗯，说好了。我一定，一定会去见你。）

实际上，我们从未以「我们」的样子见过面。即使如此──

走廊上，我再次跨出步伐，接着你刚刚哼的和歌。

「──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我们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再次重逢。

◀◀

正当我在练习秋季成果发表会的剧本时，胸口一如往常没有任何预兆的，宛如点起一盏灯般出现了温暖的热度。

「啊！」

我下意识喊出声。八月朔日来了。虽然高兴，可惜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所以不能和他聊天。

戏剧社没有专用的社团练习教室，我们将空教室的桌子全部移到一边充当观众席，再利用剩下的空间排戏。目前没有我出场的戏分，所以正在一旁观摩学长姊演出。

「铃城，怎么了？」

待在一旁，正在剧本上标记音响时间点的冈部看着我。

「啊，不，没事。」

我急忙敷衍。就算说：「刚才我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来了。」也只会被当成怪人看待。

八月朔日大概是掌握了状况，一直保持沉默。尽管如此，他现在在我的身体里，和我共享我的所见所闻以及触碰到的事物。胸口的悸动不停加速，当我焦躁难耐看着表演时，教室的门开启，星野老师现身了。左胸的心脏「怦怦」跳了一下，身旁的冈部看起来也像缩了一圈。

老师小声说了句：「继续。」后，抱臂倚墙，看着学长姊表演。有剧团经验的老师对于戏剧的建议精辟又令人能够理解，他似乎已经获得社员们的信赖了。

一幕戏终了后，社长以拍手代替打板。社长田中学姊是从写剧本、演戏到导演都能包办的全能型选手，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社员很少就是了。

星野老师站直身躯，为刚才的戏提供建议。

「嗯，大家都很棒喔。台词记得很清楚，也都有好好投入感情。不过，可以试着注意一下将整体台词的咬字再放慢一些。即使觉得自己是用平常的速度说话，但客观来看或听的时候，其实比想像中还快。可能的话，可以用录音或录影的方式记录表演内容，回头检视。」

「原来如此，这个好吔。我们现在就来试试吧。」

语毕，田中社长从自己的包包里取出手机操作几下之后，交给我身旁的冈部。

「冈部学妹，可以拜托你吗？」

「啊，好的。」

冈部听社长说完简单的操作方式后，摆好位置。虽然觉得留下纪录有点害羞，但不这么做便无法站上舞台吧？我调整心态，心里带着八月朔日，起身准备自己登场的戏分。

社团活动结束大家解散后，我向冈部道别，离开了教室。一到走廊便马上捂住嘴巴说话。

「八月朔日，谢谢你刚刚都没说话。」

（嗯，你的表演很棒喔。）

「现在还在练习阶段，很害羞吔。」

（对了，刚才那个女生，你拒绝她没关系吗？）

社团活动结束后，冈部约我一起回家，由于我想早点和八月朔日说话，便以有事为由拒绝了。说了要当朋友却做了不好的事，胸口因此刺痛了一下，但面对不知何时会来临的八月朔日，我也想珍惜两人共处的时间。

「没关系，我明天再向她道歉。啊，对了，你看！我把买的手机壳装上去了，很可爱吧？」

我从包包里取出手机，将包覆在长着软绵绵兔耳朵外壳里的手机拿进视线里。

（啊，啊啊，那个啊。呃，那是，昨天吗？）

「对啊，你已经忘了吗？」

我一嘟起嘴──

（因为我很常睡昏头嘛……）

他马上转移焦点笑着说。

回头一想，埋时空胶囊的那一天也是这样。这种微小的不协调感。那天，他问我今天是星期几。如果过着普通生活，应该不会忘记星期六吧？

虽然无法表达得很清楚，但我有种感觉，八月朔日有哪里不太对劲。

（……对了，葵花。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有点奇怪，但可以请你好好放在心上吗？）

「咦？嗯。什么事？」

双脚来到鞋柜前。这么说来，我今天有两双类似的乐福鞋，要穿哪一双回家呢？

（今后无论发生多么痛苦的事，请你绝对不要抛弃自己的性命。）

「咦？」

（还有，如果出现想要伤害你的人，就尽全力逃跑，叫我……不对，叫警察。）

八月朔日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然而，那些下意识感到奇怪的几片拼图，似乎在我心里一片一片合起来了。

为什么八月朔日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为什么出现的时候总是在白天？

为什么他会关心我？

为什么要跟我确认星期几？

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要我埋时空胶囊？

为什么那天低声说他会保护我？

为什么昨天我提议交换联络方式时胸口会痛？

（葵花……？怎么了？）

见我一直杵在鞋柜前，八月朔日担心地问。

「八月朔日，我也可以说一些奇怪的话吗？」

（咦？什么话？）

跟刚才立场对调了呢，我微笑。

然后，我试着将大脑导出的那有如玩笑般的结论，以玩笑般的口吻轻松说出口。

「八月朔日，你是未来的人吗？我在那里已经死了吗？」

在他吃惊地吸了一口气的同时，胸口的热意消失了。

▶▶

被钟声惊起后，我现在已经不在葵花高中的鞋柜前，而是自己学校的教室里。

原本打算在星野老师社团活动结束前在教室里打发时间的，看来我似乎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八月朔日，你是未来的人吗？我在那里已经死了吗？』

葵花的最后一句话依然留在耳畔。我一直很注意避免让葵花知道她悲哀的结局，这次是我太心急了吗？

不，这样也好。如果告诉她可以改变她命运的话，这样更好。

现在最重要的是──

喀哒，我从椅子上起身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在教师办公室前的走廊等待时，可以发现即使离校钟声已响，学校里仍有许多人。向看似顾问的老师打招呼、开心下楼的，是管乐社的人吧？背在肩上的包包里大概收着他们重要的乐器。我右手贴着胸口，仔细确认重要的心跳。

没多久，便看见星野老师下楼的身影。

「啊啊，八月朔日，你在这里等我啊？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毕竟是我任性的要求。」

老师说要拿个东西便走进教师办公室，约莫一分钟，他右手提着看起来很沉重的黑色公事包走出来。

「你说想去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对吧？其实学生现在应该要回家了，但今天我就特别运用一下老师的特权吧。」

老师露出恶作剧的微笑，像说秘密一样将食指立在嘴前，指头上似乎挂了什么。发出金属声响的那个东西，是在走廊日光灯照射下发出银色光芒的钥匙，以及记载钥匙使用场所的小牌子。牌子上写着「顶楼」。

「咦？要去顶楼吗？外面不是在下雨……」

「你没发现吗？雨已经停了，而且今天是满月喔。」

我跟在老师身后来到顶楼，雨势如他所言已经停了下来。裹着暮色的风没有平常的湿热，反而带着一股舒适的凉爽。太阳绽放茜色光芒，渐渐沉到远方建筑物的身后。再过几分钟，天空便会覆盖在一片漆黑夜色中了吧。

「听说这叫草莓月亮。」

在顶楼中央仰望天空的老师说。受老师影响，我也跟着看向天空。黄昏天幕中，一轮散发淡淡红光的满月从裂开的云隙间浮现。

「草莓吗？」

「戏剧社的女生都这样称呼六月的满月。好像是美国吧，据说是因为接近草莓收获季的关系才有这样的名称。不过，比起这个背景，她们似乎对『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草莓月亮恋情就会实现』这个迷信显得更热烈。」

老师看向我耸耸肩。

「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和男学生单独看这种月亮，哈哈哈。」

「这样啊……老师，关于铃城葵花的事……」

不想浪费时间闲聊，我一开启话题，老师便再次笑道：

「你个性真急呢。你有什么想问的事吗？我和她接触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确定有没有可以跟你说的事喔。」

红色月亮落下的诡异光芒在老师脸上制造出深邃的影子，但他脸上浮现的，依旧是平常教室里看到的那个彷佛戴着面具的微笑。

「嗯。那个……老师之前告诉我她自杀了。」

「……嗯，真的很遗憾。」

大概是因为这实在不是可以笑着说的内容，老师收起笑容，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她真的是自杀吗？」

听见我的话，老师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什么意思？」

「我昨天和她的好朋友聊过。对方说葵花不像是会自己结束生命的人，我也这么认为。」

「或许是有连朋友都无法说出口的烦恼吧。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似乎有人背地找她麻烦，不是吗？」

「听说老师曾经开车送她回家吧？」

黑暗中，老师挑起眉头。我凝神细看，不错过他任何一丝反应。

「啊，的确有过这样的事呢。因为她鞋子不见一副很困扰的样子，我就送她回家了……咦？怎么？你现在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老师摊开手，轻笑几声，开玩笑地说。

「不，虽然不是这样，但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她都上吊自杀了，就是这样吧。如果是他杀的话，警察早就调查证据了吧？」

「老师，你知道葵花不是上吊后立即死亡，而是上吊失败后呈脑死状态的事吗？」

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能有变化吧。

「脑死状态下器官是活着的。由于她有登记器官捐赠，她的母亲决定尊重她生前的意志，将她的器官提供出去。」

晚风吹拂，云层涌动。满月隐去身影，夜色似乎增加了强度。

「当时，罹患限制型心肌病这种心脏病的我符合受赠者条件，收下她的心脏，接受了移植手术。直到现在，胸口还留有手术的疤痕。」

面对始终保持沉默的老师，我压抑狂跳的心脏，继续追击。

「老师，你知道吗？有些移植的心脏存有原本主人的记忆。」

对还不知道梦境后续的我而言，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在套话罢了，但在晦暗的月光下，老师舔了一下嘴唇。那是心理感到压力或不安的信号。

「哦……很有趣的话题呢。」

云层似乎绽开了，月亮再次散发光辉。老师低头遮住了眼睛，嘴角看起来却诡异地上扬。我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很神奇呢……所谓人类，只是水和蛋白质形成的肉块吧？」

老师突兀地说，跨出步伐。我所站的位置，距离离开顶楼的大门大约几公尺。老师以画弧线般的路径缓缓走向我──

「然而，为什么那个蛋白质会将其他蛋白质视为无比珍贵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对方，失去了，又会受伤到快发狂的地步……」

老师走到了我和大门之间，阻断了我的退路。

「将那个蛋白质的存在或回忆当作内心的支柱活下去呢？我一直不明白这件事。」

虽然不清楚他想说什么，我却感受到一股来路不明、深不可测的恐惧。

「所以，形成那个心脏的蛋白质记忆，跟你说了什么？」

星野老师抬头看向我。渗血般的月亮照着他，俊美端正的五官浮现比面无表情更冰冷的微笑。

◀◀

我将脱下的室内鞋放进鞋柜，从塑胶袋里取出冈部还给我的鞋子，放到地上穿好。心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骚动。

结果，直到八月朔日下次来为止，真相都不得而知。不过，从他最后的反应看来，我的推测未必有错。

八月朔日是从未来进入我的身体里的，而在他的那个未来，我似乎已经死了。

咚，心脏发出不安的声响。

虽然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多久以后，但这样就能理解他之前说的「很远的地方，很难见面」和昨天拒绝跟我交换联络方式的事了。时间不同的话，既不可能用讯息和电话联系，也不可能见面。

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也不可能……见面。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啊。

埋时空胶囊那天，我们坐在河畔长椅上聊小学、国中学校流行什么的话题时，我也感觉到了几年的差距，那时还以为或许是地区之间的差异。

是我想太多了吗？还是青春期大脑创造出来的幻想呢？即便如此，这个假设却冷冷地解释了所有的疑问。

我在不久的将来会死。

八月朔日活着的世界里没有我。

我似乎已经知道，为什么从更小的时候起就在我体内的他，一直都很寂寞的理由了。眼泪再度落下。

待在这里会有其他学生，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脸。我哽咽地撑开伞，走到夕阳逐渐西下的室外。细小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伞上。

想见你，期盼有一天能够见到你──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以为只要愿意等待，总有一天会实现。

「呜……呜呜……」

原来这是不可能的。

我没办法和喜欢的人见面。我会死。

「呜哇……」

泪水接二连三落下。

我一直喜欢着你……一直想见你，可是……

八月朔日，你好过分。既然是不会实现的感情，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为什么要做让我有期待的事？为什么要──

人总会一死，不用说我也知道。可是，我总以为那是位于朦朦胧胧、遥远未来的事，即使现在不去思考也没关系。只是模糊地想像，如果能和重要的人相识、结婚、生子，一起变老，在家人的环绕下平静闭上双眼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在那之前，我想尽情享受想做的事和美好的事。然而，我却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不在意外表，整张脸哭皱成一团，拖着步伐走在路上。

「喂！」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突然抓住我的右臂，我哭着转身。站在那里的是星野老师，手里撑着那把曾经借给我的深蓝色雨伞。

「铃城，你怎么了？哭成这样？」

「呜……呜呜呜，星野……老师……」

「总之，过来这里，我不能让哭成这样的女孩子走回家。」

老师温柔地拉着我走向停车场。已经搭过几次的车子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我在他的催促声中坐了进去。老师也迅速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转动，我开始吸入潮湿的空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无法回答老师的问题。老师叹了一口气，缓缓踩下油门。

「总之，我先送你回家。」

我垂下头代替道谢。

车子穿过夜晚的雨幕，平稳奔驰。老师很安静，车里只有我流露出来的啜泣与吸鼻子声。越想止住泪水，情感的奔流似乎越浩大。

打在车窗上的雨声随着接近家里也逐渐转弱、消失了。「雨停了呢。」老 师说。我还是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不久，车子抵达家门前。老师稍微探出身，望向没有开灯的房子。

「你家没有人在吗？」

「……爸爸妈妈都在上班。」

「嗯，他们大概几点回来呢？」

看着车里的电子钟，我哭得筋疲力竭、朦朦胧胧的脑袋无法读出老师这个问题的意图。

「妈妈大概……再一个小时后吧。」

「原来如此。」

老师只说了这句话便再次踩下油门。车子听话地缓缓前进。

「咦？那个，我在大门前下车就可以了……」

「难得雨也停了，我们稍微走一下散散心吧。我不能让你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回到黑漆漆的家里。」

老师往前开了一段路，将车子停在空地上，熄掉引擎。车里变得静悄悄的，就像前一刻还活生生在呼吸的生物突然停止呼吸、逐渐冷却一样。

老师解开安全带走到车外，我无可奈何，只好跟在他身后。雨后的傍晚，风中带着潮湿的味道。

「来吧，公主殿下，我们去散步。不要走得太急而弄掉你的玻璃鞋喔。」

现在即使听到老师的笑话我也笑不出来。我无精打采朝家里的方向走，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似乎会在不久的将来降临的生命终结。

死因是什么呢？生病吗？还是意外？果然会很难受吗？会很痛吗？很恐怖、很寂寞吗？

晦暗的恐惧中，浮现了八月朔日的身影。未来有那种神奇的技术可以进入过去的人的意识里吗？……不，如果可以理所当然做到那么厉害的事的话，世界应该会变得更加乱七八糟吧？这样的话，八月朔日到底是──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身旁星野老师的声音令我回过神来。一直用这种态度面对关心我的老师或许很没礼貌，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有谁找你麻烦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去和校长谈，想办法，你跟我说。」

我摇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我现在痛苦的事，跟谁说都无法改善。

我们经过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旁的住家灯光和设置在电线杆上的路灯为夜晚的道路洒下点点光芒。

「……老师……」

「嗯？」

「如果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死掉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星野老师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呢。你可以看到未来吗？」

「不，不是那样的。」

「这样啊，如果是我的话，会很高兴知道自己的生命期限吧。因为一直走在不知道何时能终结的浩瀚人生里，就像被流放到沙漠一样。然后，为了不留下遗憾，我应该会尽可能有效地运用剩余的时间……当然，实际上没遇到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持这么积极的想法就是了。」

老师好坚强啊。还是说，所谓的大人都是这样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帮忙吗？──我……」

老师脚下的皮鞋发出「叩、叩、叩」的声响。

「我是真的把你当作很重要的人。」

心脏像被人甜甜握住一样，眼泪又快泛滥了。

什么都无法回答的我就这样抵达了漆黑的家门前。我向老师鞠躬行礼。

「那就这样了。谢谢老师送我回来。」

「等等。」

老师叫住我。我停下走向玄关的脚步。

「我们什么事都没解决。我不想留现在的你一个人。离你妈妈回来还有段时间吧？」

「可是……」

微暗中，老师寂寞地眯起眼睛。

「我啊，过去曾经无法保护重要的人远离其他人的恶意，最后失去了对方，所以有了心理创伤。」

「咦……」

「所以，这也是我的自私，我不想放现在看起来受了伤的你一个人。至少，能请你让我再陪你一些时间吗？」

我渐渐招架不住老师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脑袋微微点头后，打开玄关门锁走入家中。老师跟着我走了进来，脱下鞋子。老实说，以我现在的心境如果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因此，有一部分的我也觉得，只要有人待在身边就能稍微安心。

我走进客厅，按下墙上开关，打开日光灯。灯光闪烁一下照亮了屋子。还好家里没有乱七八糟。

跟在我身后进来屋里的老师将包包放在榻榻米上，视线环顾五坪大的和室说：

「嘿……原来有和室啊。榻榻米很棒呢，让人很安心。」

「那我去泡茶。」

我正要前往厨房，老师抓住我的手腕。比想像中还要强劲的力道，令我心底一角窜起冰凉的寒意。

「那种事不重要，不用对我这么客气。重点是……」

「哇！」

老师一把将我扯过去，失去平衡的我跌靠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迅速圈住我的腰。

「你再考虑看看，当我的东西吧。这样一来，我就不会让你这么悲伤。」

我的「东西」──这个人眼里看到的，一定不是我。老师现在看着的，是落在他内心空洞里的孤独影子。事到如今，让这个人进来家里的危机感才开始在心里扩散蔓延。

我用没被抓住的手推开老师的胸膛。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有喜欢的人吗？」

「你的那份喜欢，顺利吗？」

我无法回答，泪水再次落下。

「你看？很难受吧？既然如此，就必须转换心情。」

八月朔日──

脑海里回顾起我们在夕阳下摩天轮里的约定。

他说我们「要见面」。

骗人。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

泪水一颗颗落下，我的脸皱成一团，声音颤抖地喊道：

「就算这样，我也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拔。」

一个呼吸后，老师低喃：

「我也喜欢你啊。」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脑海中却浮现了冈部泫然欲泣的脸。

「……有很多人仰慕老师，这些话请对那样的人说。」

「能轻易到手的东西我不想要。」

这句宛如自言自语的话令我不寒而栗，被抓着的手腕隐隐作痛。

「……对不起，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当老师的东西。」

老师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息，松开我的手腕。

「知道了，我放弃。抱歉。」

老师以轻快的语调说道。一抬头，只见他的脸上露出平日的笑容。我浑身失去力气，跌坐在地，才发现心脏一直怦怦作响。

「那么，当作是放弃的交换条件，我想拜托你一件小事，可以吗？」

老师以一种彷佛刚才和我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口吻说话，同时走到他摆在榻榻米上的公事包旁，拿出了某样东西。那看起来似乎是双褐色的女用皮手套。

「其实，我有个认识的女生生日快到了，我准备了手套想当她的礼物，但我是男生，不知道这双手套戴起来感觉怎么样，担心会不会有问题。你的手大小看起来似乎跟她差不多，我想请你帮我戴看看。」

在夏天即将来临的时节送手套当礼物不但奇怪，让我试戴要送给其他女生的东西也很令人存疑。但都已经推开他的好意了，再强硬拒绝下去好像也不好。我坐在榻榻米上，收下老师手中那双看起来很高级的手套。

手掌一伸入手套，柔软的内里便温柔包覆双手，温暖贴合。即使双手戴上，我试着轻轻弯曲手指，滑顺的皮革也没什么阻力，感觉是双很有弹性的好手套。

「嗯，我觉得不错……」

「是吗，太好了。」

老师微笑，再次从包包里取出某样东西。他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又为什么要现在拿出来呢？

在我眼里，那是看起来像延长线的东西。

▶▶

顶楼昏暗的月光下，我咽下口水。我的计画成功了吗？还是说，我被拐进陷阱里了呢？

「……是老师勒死葵花的吗？」

「已经没有方法可以证明这件事了，同时，也没有否定这个说法的证据。」

老师敛起笑容，朝我逼近一步。为了和他保持距离，我退后一步。

「也就是说，真相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了。你问问看原本那颗心脏主人的记忆不就好了吗？你问她，杀死你的，是这个叫星野的男人吗？」

一步，又一步。

他一步步靠近，我一步步后退，这里已经是──

「如果我已经知道真相的话，你会怎么做？」

「谁会承认那是真相呢？结果只会被当成是一个有妄想症的可怜少年在胡言乱语吧？」

啪，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天空似乎又开始下雨了。我紧握的拳头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和愤怒。

「天不从人愿呢，对吧，八月朔日？」

老师突然亲切地说道，接着又以宛如演戏般的夸张举止继续。

「越想要的东西越得不到；失去的事物不再回来，全部都会从手中的缝隙溜走。所谓的人生，实际上就是天不从人愿。」

「你想说什么？」

「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你听听看吧。我啊，曾经有个妹妹。开朗、温柔，就像春天的阳光。」

曾经。我可以想像这个词后面代表的意思。

「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母亲因病过世了。因此，一起被留下来的妹妹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家人，可以说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可是啊……」

老师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父亲变了一个样，开始对妹妹施暴。每晚、每晚，他反覆做着那些连说出口都令人厌恶的行为。我那时候也是个小鬼，遭受虐待也看不到反抗或是报警这些选项，只是每天一个劲儿地忍耐。然后有一天，当我从学校回家时，妹妹在自己的房间上吊──」

彷佛时间停止般，老师静止了几秒。我想像他说不出口的后续，想像那大概宛如扭曲灵魂的疼痛。葵花给我的心脏开始痛了起来。然而，就算这样，也不代表能够原谅他吧。

老师抬起头。在我眼里，贴在他脸上的微笑假面已经四分五裂了。

「我啊──我啊，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重要的东西、得保护好的东西，必须放在手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

老师的声音微微颤抖。从这股颤抖中，似乎可以窥见这个人身上的黑暗和扭曲。

老师的右手痛苦地压着左胸继续说：

「但是，想要守护的东西，如果不想待在我怀里的话，如果想成为别人东西的话──」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他低头俯视双手，瞳孔里的颜色已经化成影子看不清了。

「就干脆，用这双手毁掉算了！」

「怎么能──」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个国家每年自杀的人数大概超过两万人。其中，学生大约有一千人。每年有高达一千名的年轻人对世界、对未来和人际关系感到绝望、疲惫，抛弃自己的性命。每年，每年，每年喔。从事老师这种工作，有不少机会接触到这样的孩子。」

我配合逐渐逼近的老师不断后退，脚跟撞上了硬物。我瞥向后方，将夜晚的漆黑抱个满怀的操场，正在下方张开血盆大口。学校是不是因为顶楼没有防止摔落的围栏才不让学生自由进出，采取借用钥匙的形式呢？──脑海里浮现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有段时期，我也想拯救那些孩子。我曾真心认为，或许这么做我就能拯救自己了。但是，我什么事都做不到。绝望是种病。我是老师，不是医生。而且，我还不是普通的老师，是个生病的老师。我救不了他们，也就是说，我救不了自己。」

我转向前方，瞪着星野老师，在心里怨恨几分钟前毫无对策就跟着他来的自己。

「你跟之前那些抛弃生命的学生不同，你的眼瞳乍看之下很虚无，深处却散发对生命怀抱责任感的光芒。你有必须活着的理由吧？不过──抱歉了，八月朔日。」

我微微屈膝，准备冲出去。就算是为了拯救过去的葵花，此刻，我也不能在这里被杀死。因为，那等于她被杀害了两次。我必须绕过面对我站立的老师，想办法离开顶楼，回到过去告诉葵花才行。告诉她，绝对不要靠近这个想杀你的家伙。

「你没有错。不过，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很危险。抱歉了，我必须事先排除风险。」

在这句话落下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我右脚踢向脚跟抵住的顶楼边缘，朝老师右侧冲去。同一时间，我也看到老师扑了过来。我拨开老师伸向我的手臂，却马上遭他另一只手抓住领口扯过去，摔倒在水泥地上。

「呃啊！」

背部遭到重击，呼吸有瞬间中断。老师跨坐在我仰倒的身上，压制我的手臂和胸口，他将体重施加在两只大拇指上挤压我的咽喉。我……不能……呼吸了。

「看来，把想要谈谈她的你带来没有人的这里是对的。接下来，你将会对失去她的这个世界与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感到疲惫，从屋顶跳下。」

身体使不上力，眼前隐约闪过死亡的气息。原来，生命是这么容易就破坏的东西吗？

「呃……啊……」

血液彷佛集中到眼球和天庭周围，视野一闪一灭地跳跃摇晃。

脑海里回顾起夕阳下摩天轮里的约定。

我说我们「要见面」。她流泪点头。

葵花，葵花。

眼前景色暗成一片。

意识逐渐……远离──

──我在葵花家的客厅醒来。

坐在榻榻米上的葵花不知为何戴着手套，眼前站着星野老师。他的手里拿着延长线。我反射性地大喊，情感震动葵花的双唇。

「葵花，快逃！是这个人杀了你！」

葵花的肺迅速吸入空气，从榻榻米上拔腿而逃。

她伸向客厅拉门的手遭星野老师捉住，手臂马上被用力扯了回去，身体倒在榻榻米上。

「啊！」

星野老师跨坐在葵花的肚子上，准备把手中的电线缠上她的脖子。就算死命抵抗，女孩子纤细的手臂也实在无力抗衡。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是不会罢休的，可是你却不当我的东西。让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继续闪烁发光，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就算这样，也不是你可以杀人的理由！」

「你不是要我承认自己的内在吗？过去，我一直抹杀它的存在，也没有察觉到这样的自己。是你让我察觉到，这就是我的内在，是真正的我！我太想用你来填补我空虚的内在了！」

老师脸上露出崩塌的笑容，用力扳开葵花抵抗的手臂，将电线抵在她的脖子上。

◀◀

喉咙渐渐遭冰冷的触感压扁，呼吸越来越困难。

原来八月朔日说的就是这个吗？我接下来要被杀死了吗？都是因为这个人，我无法见到八月朔日吗？眼眶渗出不甘心的泪水。

「葵花，不要放弃！活下来！」

我的嘴巴大喊。八月朔日在我死去的未来里期望我活下来。左胸的心脏怦怦怦怦，炽烈拍打。

「听着，星野宗一！我是八月朔日行兔，从三年后的未来连结这个身体！」

老师收起笑容，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突然在说什么？」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不过，你对这名女性所做的事，我从头到尾都看着。即使你杀了她，我的意志也能回到三年后，准备在那里告发你！」

「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威胁。」

「星野宗一，兴趣是兜风和撞球，从地方的公立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的私立大学，取得教师资格。儿时母亲因病过世，父亲性情大变，在他的暴力下，最后也失去了最珍惜的妹妹。」

听着八月朔日说的话，我看到老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时，脖子上的压力减轻了。

妹妹──我突然想起老师第一次开车送我回家我问他妹妹的事时，他的回答──

『只有嚣张而已喔。不过长大分开后才发现，她果然是很重要的家人。』

原来，那些是谎话，是演出来的。他当时是用什么心情说那些话的呢？掏空老师内在的空洞究竟有多深多黑呢？

明明处于遭人杀害的关头，左胸口却像被勒住一样，因为这个想杀了我的人身上的孤寂而灼痛。八月朔日依然用我的嘴巴发言：

「怎么样？这些都是你没和葵花说过的内容吧？在这个前提下，你还是要选择杀害这个人，过着每天提心吊胆将来会以杀人犯身分被捕的日子吗？」

「你……到底是什么？」

老师抬起俯下的上半身，我的身体稍微取回了自由。我甩开缠绕在胸口的恐惧，使尽浑身力气──

「喝！」

抬起膝盖。膝盖直击老师胯下，传来一股软趴趴的奇妙触感。

「咕唔！」

老师的脸皱成一团，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双手撑住地板。我趁机移动身体，脱离他的下方。

「该死……」

老师爬开，拿着包包起身。大概是想逃走吧，他走向客厅出口，扶着拉门，肩膀上下起伏。

「──老师。」

这不是八月朔日的声音，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喊住老师。星野老师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

「虽然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就结果而言并没有杀我。所以，我不会报警。」

「什么！葵花，这是很明确的杀人未遂吔！」

八月朔日吃惊地说。我摇摇头。

「从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我也知道老师的过去了。我好像稍微了解老师之前在车里跟我说自己内在很寂寞的理由了。你一定很痛苦吧？或许痛苦到像我这样的人同情都是不自量力。」

老师低头，垂下视线。

「我的确很不负责任地说了『承认自己的内在』这种话。但这不是要老师直接成就自己的欲望或扭曲，而是在认识自己那样的扭曲后，敞开心胸，获得幸福。」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刚才，我的脖子被勒住时，我有个很坦率的想法，我希望老师能幸福。这不是同情或怜悯，而是觉得经历过痛苦的人，必须把痛苦的份都幸福回来。我认为老师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义务……这世上一定有人不只是因为老师的外表，而是看到你的内在并喜欢上你。但如果老师不主动敞开内在的话，这件事就不可能实现。」

老师转向拉门。我的话传达出去了吗？

老师说他是真的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然而，我希望这个寂寞的人能幸福的心情是真的。

「……很抱歉叫住你，你走吧。然后，请努力幸福。」

我一说完，星野老师便侧头看向我，脸颊滑下一道泪水。世上所有人都是寂寞的个体。但是，我们应该能走近彼此，触碰对方才对。

老师的嘴唇犹豫地开合了几次后说：

「虽然这连借口都不是……但我觉得你很像我妹妹。抱歉，还有，谢谢你。」

老师打开门离开客厅。几声脚步声后，玄关的大门安静开启，紧接着传来关上的声音。

到此为止，我终于从紧张的情绪中释放，浑身瘫软跪坐在地。

「呼啊啊啊啊──」

巨大的叹息连同丢脸的声音从嘴里逸了出来。我脱下突然发现到的两只手套。这么说来，这双手套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为了妨碍我抵抗？避免留下犯罪证据？事到如今，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了。

（葵花，你还好吗？还好你没事……）

「嗯，谢谢你，八月朔日。我刚刚真的以为自己不行了──」

（我也很紧张……）

「不过，我很高兴你大喊要我活下来，很帅喔。」

（咦？没有啦，那种事──）

受到慌张的八月朔日影响，我的体温似乎也连带上升了。他一定很不习惯别人称赞吧。我呵呵笑着，内心充满暖意。

我果然……

「好喜欢你喔。」

（咦？）

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啊，等一下，刚才不算！我想等见面时好好表达的，等一下！」

（嗯、嗯，好。）

脸颊这次是因为自己的害羞而发热，一定传过去了。不过，胸口因为彷佛已经确认彼此心意的幸福感，很痒很舒服，沸腾到快窒息的地步。

不过，其中，也微微有股神奇的心痛。这是你的──

（放老师走真的好吗？他不会又来攻击你吗？）

八月朔日在担心我，我有些高兴。

「大概已经不会有问题了吧？而且，如果我又遇到危机的话，你会保护我吧？」

我最后稍微开了个玩笑，左胸传出刺痛。

（那样的话……）

八月朔日对回答犹疑不定的反应，令我的胸口也开始刺痛起来。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刚刚说，你来自三年后的未来，对吧？」

（……嗯。）

他在我的脑海里回答我说出来的问题。如今，我已经很习惯这种奇妙的体验了。

「你是为了救我才进入我身体里的吗？」

（……一开始不是这样，但能和你说话后，救你就变成我的目的了。）

「我得救了对吧？不会死了吧？」

刺痛。

（嗯，对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刺痛，刺痛。

「那！」

我无法压抑情感大喊，眼泪也溢了出来。右手压着不停作痛的左胸，我挤出声音。

「那，我的胸口为什么会这么痛！是你在心痛吧？我得救了吧？可以在未来见到你了吧？」

我的左手动了起来，拭去眼角的泪水。

（别哭，葵花……）

我知道，虽然他这样说，但我知道我的身体流的不只是我的眼泪。

「八月朔日。」

（嗯。）

「昨天我们不是搭了摩天轮吗？」

（……嗯。）

「你跟我说，我们总有一天要见面吧？」

他的声音没有回答。相反的，左胸像是代替他说话般发出悲伤的哀鸣。

「那是骗我的吗？」

（不是骗你的。）

颤抖般的宁静声音。

「那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不是！）

强烈的否定，胸口发烫。既然如此，八月朔日会心痛一定是更深层、更悲伤的理由。

几秒钟的沉默后，八月朔日开口：

（抱歉，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没说。不过，已经到了得好好讲清楚的时候了吧……其实，在这个未来的我……）

彷佛还有一丝迟疑，他用我的嘴唇吸了一口气，温柔地说：

（是移植了过世的你的心脏活下来的。）

全身有如五雷轰顶。最后一块拼图拼起来了。八月朔日一直以来的行动、痛苦和眼泪，我全都明白了。

（所以，在你活下来的未来里，我活着的可能性大概很低吧。我也不知道改变过去后，现在这样和你说话的我会变得怎么样。）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你都不说！」

他流下眼泪，轻轻笑着。

（哈哈，果然这里也惹你生气了，因为葵花很温柔啊。）

「当然会生气啊！什么救了我你就不会获救，太过分了！笨蛋！这算什么啊！」

就算要我别哭，情感和泪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溃堤，止也止不住。

（抱歉……但这是我期望的结局。所以，即使我消失，你也要让自己活着。）

「就算你这样说……」

（在消失前，我最后想说一件事。分别时讲这种话或许会成为你的一种诅咒，我也很犹豫……但还是希望你能听一下。）

等等，不要说什么最后。

我泣不成声，脑袋里只充满了他温柔的声音。

（葵花，我也……）

啊──

（喜欢你。）

我刚刚明明说见面时再讲的。

这样简直就像──

（我一直很喜欢你。）

──就像诀别不是吗？

（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会动摇自己的决心……所以之前一直转移这个话题，对不起。）

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视线，心脏像要炸裂一样，身体也渐渐失去知觉。

（谢谢你用自己的生命在不同的未来里救了我。）

明明该道谢的人是我。

（因此我才能像这样跟你连结在一起。然后再因为这样，有能力拯救你。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我也有很多想说的话，有数不完想传达的事。

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凝聚成话语。

（那时候，我说我们要见面是真心话喔。即使超越时间、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也想见你。请你一定要相信。）

我一边哭一边不住地点头。我相信你，怎么可能不相信呢？

（啊！……唔、呃……）

八月朔日发出痛苦的声音。

「咦！怎么了？」

（大概是该走了。还好最后有时间能和你说话。）

「咦……」

等等。

（再见了，葵花。我最喜欢你了，你要一直在光芒里……）

等等！

「幸福地，生活──」

我的唇说出他最后的话语后，胸中的暖意便突兀地消失了。他总是突然消失。

可是，这一次，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身体里了，那份确信冰冷得冻人。

「啊……」

我什么都还没能说。

再见、谢谢，还有等一下。

「啊啊……」

明明刚才和他哭成那个样子，眼睛又再次泪流不止。

「呜……呜呜，啊啊啊……」

如果就这样把身体的水分流掉、枯涸就好了。可是这么一来，八月朔日拼上性命救的这条命就……

「呜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必须活在这里。

「哇啊啊啊啊！」

直到妈妈回来前，我就这样像个孩子般，不停嚎啕大哭。

▶▶

「唔……」

回过神，发现我一个人躺在学校顶楼。四周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细雨，唯有隐身在云层后的满月洒下微弱的光芒。我忍住浑身上下的疼痛，转过身，采取四肢跪地的姿势。

掐住我脖子的星野老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如此，过去大幅改变后就会变成这样吗？他现在应该活在「三年前没有杀死葵花的现在」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在这里的我……

「呃啊……」

心口像是遭人用灼热的棍子剜刮般，不断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剧痛。感觉只要一大意，意识便会马上中断。眼底只有灰色的水泥地，但就连这个画面都像是覆上沙沙沙的杂讯般模糊不清。毫不间断的晕眩感扭曲着视野里的所有景象。

「唔啊啊啊……」

口中咳出大量鲜血，濡湿一地，天空落下雨滴，渐渐晕开血泊的轮廓。

我会就这样结束生命吗？在这种地方，孤伶伶的一个人。令人害怕的孤独与恐惧迎面袭来。

以葵花的死亡为前提而存在的我，与现在这个她没有死去的世界相互矛盾。我的存在已经摇摇欲坠，彷佛渐渐被历史扭曲吞噬的感觉，比单纯的死亡更阴暗、可怕。我甚至觉得身后有片比黑暗更幽暗的虚无，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不过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代表葵花得救了。

「哈哈……啊哈哈哈！」

我笑了。

我办到了，我办到了，命运。我扭转时空，拯救了一个女生。来吧，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这条命可以随祢喜欢拿去。

「啊哈哈……哈哈、哈……」

视线越来越模糊，这次不是晕眩的关系。溢出眼眶的眼泪夹带脸颊旁的雨水滑落。

咚、咚，左胸口发出沉重诡异的声响。

「……我知道。」

我们根本不可能见面。

「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们活着的时间不同。不，归根究柢，是活着的前提不同。

「这种结果，我已经觉悟了。」

根本不可能有我们共存的世界。

「可是……」

明明已经觉悟了。

明明觉得这条命怎样都无所谓。

「啊啊……」

太近了。

鞋子不见时和她说话。

下雨天，在回家的路上开心聊天。

一起去埋时空胶囊。

笑着在购物中心约会。

在火红夕阳下的摩天轮里约定「要见面」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

透过她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头发。

看了她写给我的信。

还有在前一刻告白，跟她说我一直喜欢她。

「呜啊啊啊！」

──喜欢得太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应该从头到尾当个旁观者，淡淡看着她的心脏留下来的过往事实，不要和她扯上关系，静静地拯救她才对。这么一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啊啊……葵花……」

她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她的体温是如此令人怜惜。

她期待我的那一切让我喜悦不已。

「葵花！」

想见你。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让我不禁这么想。

「我不想……消失……」

好寂寞，好可怕。

因恐惧和孤独颤抖的脑袋，响起一道声音。

（……八月朔日。）

我一惊，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混浊不堪的脑袋。

「葵花……这个世界的你，还在吗？」

（嗯……你很痛、很难过吧？）

怎么回事？竟然到最后还要将这个温柔的女孩卷进来。我真恨这个无情的命运。

「抱歉，让你这么痛苦……还有，我似乎也无法遵守约定了呢，对不起。」

听完我的话，她频频摇头。

（我没事。至少最后让我们在一起吧。还有约定，大概也没问题吧。）

「……咦？」

（因为那个世界的我会找到你的，一定会去见你。所以，相信我。）

温暖的泪水滑下脸颊。直到最后，都是你在拯救我。

「谢谢……」

身体逐渐支撑不住，我缓缓倒向右侧，现在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颤抖的左手缓缓移动，轻轻执起我的右手。

（我终于也可以说了。八月朔日，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

我以残存的意志驱动右手的手指，紧紧回握她的左手。

──谢谢。

雨终于停了。我们牵手仰望的夜空，浮现一轮泛着红光的巨大满月。「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恋情就会实现」的草莓月亮，这个迷信或许意外是真的呢。

视线最后终于布满了点点黑白杂讯。

听觉也只剩下宛如雨声的杂音。

身体碎成粉末的感觉从指尖逐渐蔓延开来。啊，我要消失了。但我也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最后有你陪在我身边。

杂讯与杂音逐渐增强。

然后，一切都……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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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我一直在黑暗里。

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从这里出去了。

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消失、死去。

五年存活率大约七成，十年存活率约四成，若是儿童的话则更严重──我是在身体还能动的时候，查到这些资讯的。我和这个病共处已经快四年了吗？没有刚好出现的捐赠者，每当我在床上虚度光阴时，都在看着自己朝未来那端越来越小的生命可能性前进，我已经放弃希望了。

吸入机器送进来的氧气，再用机械打出去的血液运送。刺进手臂里的针输送营养，过着只是维持肉体机能的日子。住院后有段时间会来探病的小学朋友，如今一个也不剩了。

我在黑暗中醒来，盯着无边无际、不会改变的现实，又再度于黑暗中沉沉睡去。

偶尔，我会从一个神奇又温暖的梦里感受到耀眼的光芒和希望，又看着它们徒留痛苦的憧憬，消失无踪。

我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流泪。

让我结束这一切反而乐得轻松。

我深深切切期盼的，只有这件事。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结束这一切。

然而，我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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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妈妈发现在屋里嚎啕大哭的我吃了一惊。即便如此，直到我冷静前，她一直温柔有力地紧紧抱着我。她问我怎么了，因为当时脑袋一片混乱已经记不太清楚，但我应该是哭喊着说：「重要的人不见了。」妈妈事后跟我说，她下班回家时，竟然从家门外就听到了我的哭声。真是太丢脸了。

「葵花，绘里来了喔──」

「好──」

我回答楼下的妈妈，拿着包包离开房间。

一来到玄关，打扮比平常时髦好几倍的绘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似乎还化了妆。

「咦？你会不会太拼了啊？」

我一笑着捣乱，绘里便马上兴奋地说：

「因为是东京吔，是首都，是大城市！或许有机会遇到明星展开一段恋情啊！搞不好还会被星探挖掘啊！」

我再度笑了开来。

走出家门，外头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梅雨过后的蓝天毫不留情地发挥夏天的威力，毒辣辣的太阳晒着肌肤，我连忙撑开阳伞。

我和绘里走到车站搭电车，历经十五分钟的车程再转车。我们在特急电车里边吃电车便当边摇摇晃晃了两个半小时左右，接着再花三十分钟换乘两种区间车。加上步行时间，一共花了大约三个半小时的时间，终于抵达目的地车站。为了这一天而打工一个月的薪水，有一半都消失在往返费用上。撇除家族旅行和毕业旅行，这是我有生以来规模最浩大的移动。

绘里在电车中一直兴奋雀跃，坐立不安，一刻也冷静不下来。在我说：「到了喔。」下达目的地车站的瞬间──

「咦？真的是这里吗？哪里有大城市？令人厌烦的人潮呢？星探呢──」

绘里泄气地说道。

如果整个东京都是那种大城市的话，街道应该会十分令人窒息吧。我们下车的车站虽说是首都东京的一部分，却远离都心。尽管有稍微大型的车站大楼却没有其他高耸的建筑物。从有点肮脏的拱廊商店街来看，与其说是城市，「庶民老街」这个词更符合其给人的印象。

我看着手机上的路线图说：

「那，从这里还要搭八分钟的公车。」

「咦？还要移动吗？」

「你要在这附近玩吗？」

「要。这里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商店的样子。」

我向绘里挥手，搭上公车。老实说，我原本非常担心要独自来这里，所以有绘里跟着一起来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或许，绘里是察觉到我的那份不安才要求同行的。

手机传来通知，我打开通讯APP，绘里传了张可爱的贴图写着「不用在意我，慢慢来♪」回覆后我望向窗外，再次深深觉得，一定要永远珍惜这个朋友才行。

自从八月朔日跟我说再见后已经过了一年。

那天过后，有段时间我只是为了拯救我的八月朔日，抱着「必须活着」的义务感而行动。

即便如此，胸口失去了从小学就伴着我的那片温暖，那片我最喜欢的温暖，我彷佛成为一个空壳。我怀疑八月朔日是不是连我在心脏周围的内部都带走了。就像星野老师说的，内在被空虚填满。我切身体会到失去重要事物、那种一直纠缠老师的痛苦。

每到夜里，我就会钻进被窝边哭边想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八月朔日，不断回想他的存在和话语，以免连回忆都消失殆尽。

那个从三年后的未来以自己的生命为交换，拯救过去的我的兔子先生。

那个我在最后一刻什么都无法对他说就消失的重要的人。每次想起，胸口就隐隐作痛。

不过，某天我突然发现──

发现后，事情其实很简单。

三年的时间并不是那么遥远的未来。也就是说，对拯救我后消失的他而言是过去的──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现在的八月朔日」，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命运改变、没有移植我心脏的八月朔日。

第二天起，我便开始搜寻他的情报。八月朔日不太说自己的事，我所知道的只有「八月朔日行兔」这个名字而已。只有这个线索实在太不足了。即使我下定决心开口问绘里，她也只是笑着以一句「我怎么可能认识？」打发了我的问题。

走投无路的我再三烦恼后，也去了教师办公室找星野老师商量。我将写了八月朔日名字的字条拿给老师看，他瞪大眼睛──

「这该不会是那时候的……」

「对，我想找他。」

「……这个姓非常少见，所以我印象很深刻。他跟现任教育部的女部长同姓呢。」

「咦！」

「你平常没在看新闻吧？」

老师带着意有所指的笑容点出这件事，我满脸通红。

「如果是这么特殊的姓氏的话，他们或许有关系吧。我有个住在东京的熟人在写政治类的报导文学，我帮你问一下。」

连起来了──事隔多日，感觉空气终于通过了胸口。

「谢谢老师！」

我深深鞠躬道谢。老师轻轻挥了挥手，苦笑道：

「毕竟不管是你还是他，我都欠了一大笔还不清的债啊。」

公车很快便抵达目的地车站，付钱下车后我立在原地。

抬起视线，一栋六层楼高的大型医院巍然耸立在夏日阳光里。

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获得这里的情报。虽然星野老师多次帮我拜托那位熟人，但对方似乎也很忙，不太有机会能接触部长的样子。我望穿秋水，在焦躁不安的日子里等待联络。

梅雨季结束，夏天过去，告别秋天，过了个年冬日也逐渐暖和后，我升上了高中二年级，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春樱凋零，初夏新绿造访大地，迎来没有他的梅雨季，就在蜀葵花开始从底部绽放时……消息来了。

我向柜台询问病房号码，走在空调良好的医院里。

随着一步步接近病房，内心百感交集，情绪越发高涨。曾经，我的内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不是空虚的别种东西，那是非常舒服、温暖的存在。

就算世界上无人知晓我也知道──

位于不在这里的某处、不是现在的未来，有个默默赌上自己性命，拯救我的英雄。

在这里的他一定不认识我。即使如此也没关系。他应该很痛苦吧？我要陪在他身边，做我能做的任何事。

我握住门把，深呼吸一口气。

缓缓打开沉重的房门后，明朗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窗外，医院中庭的花坛里，无数的蜀葵花正摇曳着顶端的花朵，开心宣告漫长的梅雨季已经结束。

▶

我一直在黑暗里。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结束这一切。

然而，我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

「八月朔日。」

我连这几个连续的音节代表什么意思都快忘了。

花了些时间才发现那是在叫我。

「八月朔日！」

那是我不曾听过的声音。

不过，震动鼓膜的那道声音，令人有种神奇的怀念感。

「八月朔日行兔！」

我想要对方安静，微微睁开了眼睛。

因刺眼光线而眯起的眼睛里，映着连在身上的无数条管子，那是早已看腻的日常光景。

不过，今天在管子旁，有个陌生女孩正笑中带泪地看着我。

「我来见你了……八月朔日。」

阳光自窗外洒落，那个站在我床边的人，漂亮的脸颊落下一颗颗宝石般的泪珠，执起了我的右手。

柔软的手心包覆我的手掌，我从那股暖意里感受到已经许久，真的是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生命温度。我用微弱的意志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回握她的手。

「梨枣累累不见君……」

不知为何，那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万叶集》和歌脱口而出。我的声音在呼吸器下虽然沙哑，那个牵着我手的陌生女孩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她的样子让人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黍粟结实成相思，蔓草相依偎……」

她接着我停下来的后续。

「待得……」

原来如此，或许，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吸了一口气，将空气收入胸腔。两人的声音依偎重叠。

「重逢时，蜀葵花盛开。」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结束这一切。

你却赋予我生命的意义。

▶▶　　▶▶　　▶▶

「要扶我的肩膀吗？」

她含蓄地问。

「谢谢。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过去，可以在我身边陪我吗？」

「嗯，好。」

我拄着腋下拐杖，朝河畔的草原踏出一步。陪同而来的主治医生在我身后说道：

「喂喂喂，你千万别乱来喔。全人工心脏可不是万能的。」

我的胸口里，埋了一颗以塑胶和钛合金做的全人工心脏。我转头回答：

「我知道啦。不过，我努力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天。请在那里看着我吧。」

「……知道了，去吧。」

即使医疗技术日新月异，遗憾的是，现阶段仍然不存在能够完全取代人类心脏、让患者毫无障碍生活的人工制品。人工心脏所扮演的，充其量不过是在心脏移植捐赠者出现或是人类开发出不用移植、完整的人工心脏前的「过渡角色」。

不过，我会下定决心做这项手术，不用说，都是她的功劳。

原本只在人生落幕这件事上找到希望的我，现在对活下去的执着和迫切，几乎满到要撑破胸口。

我想活下来，想和她一起活着。

在床上度过将近四年的身体虚弱得令人绝望。连要能在人工心脏的许可范围内独力撑着腋下拐杖走路，都花了我好几个月的时间拼死命练习。尽管如此，我的恢复状况就算在全球的案例中似乎也属稀有。

老实说，我不知道捐赠者何时会出现，也不知道现在左胸口里跳动的人工心脏何时会出状况。即使如此，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绝对不会死。

她缓步走在我身旁，不厌其烦地陪着无数次停下脚步、调整呼吸的我。当我终于抵达目的地后，她看着我露出微笑，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河畔草原中唯一的一棵大树旁。大树枝叶繁盛，郁郁葱葱，梅雨季后的清爽微风将树叶摇得沙沙作响，拂过我汗水淋漓的额头。

「是这里吗？」我问。她点头道：

「嗯，没错……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还是我挖吧？」

「没问题。我们约好了嘛。」

我自己没有那个约定的记忆。不过，我相信她跟我说的我的另一个人生，并引以为傲。

从包包里取出铲子就地蹲下后，我开始挖着树根旁的泥土。

正当我因超乎预期的运动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时，铲子前端传来碰到某种硬物的触感。我小心翼翼拨开旁边的泥土，拿起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大概是因为变质的关系，包着盒状物体的塑胶袋马上碎得破破烂烂，袋里出现了一只生锈的铁罐。

「唉呀，生锈了。毕竟也埋了好一阵子了，打得开吗？」

「我试试。」

我一使力，意外轻松地打开了罐子。她从我身边瞄向罐内。

「哈哈哈！有好好在里面！好怀念喔！」

「这是什么？信？……上面写兔子先生收。」

「嗯。是我写的情书。」

「什么！」

内心因出乎意料的答案燃起嫉妒的火焰。这到底是写给哪个家伙的？

看到这样的我，葵花呵呵笑着肩膀上下抖动，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就像是迎着河风摇曳的蜀葵花。

「你好好遵守约定了呢，我的兔子先生。」

她微微伸长背脊，亲吻了我的脸颊。

第一卷 后记 过去的痛，终将成为未来的甜

生命这条路只能向前，然而，过去却不会消失。

已经获得的幸福不知不觉间成了「理所当然」，唯有失去的、从手中溜走的事物美得苦涩甘甜，绽放璀璨的光辉。

心爱的过去不会消失，我们却只能往前迈进。

即使不断回首，时间仍会温柔而残酷地拍着你的背，将你推向前方，无法停留。

过去繁琐而甜美，让人忍不住舍去又不愿松手。

即使内心遭回忆的手臂扯住，垂头丧气，拖着步伐走在这条生命的道路上，也会一点一滴产生新的连结，增加重要的事物。人生的色彩与责任也会随之增加。

就这样不知不觉长大成人后，老实说，即使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仍是有苦痛。

某个落樱缤纷的春天，我想拯救自己，内心却不知不觉在寒冷的天空下委靡，胸口痛苦地拉扯。

不过，因为在这段路上得到的新连结和温度与我同行，让我深切感受到过去与未来是紧紧相连的。

以上，与本文小说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单纯的想法。大家好，我是青海野灰。本书是我停笔后将自己逼到极限时，试图做些什么以找出生命的理由，如复健般写下的作品。

对于在茫茫文字中找到这个故事的人、尽心将本书淬炼到这一步的人、为书籍画下绝美封面的fusui，以及协助我在艰难中创造写作时间的珍贵的人，我有说不完的感谢。当然，也谢谢拿起这本书，读到这里的各位。

可以的话，希望本书可以为我的生命之路带来光明的契机。

也期望它能为某个人的内心带来些许温暖，这将是无比美好的一件事。

青海野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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